【廖偉棠書評S2EP08】地獄變與安魂曲——傑夫.代爾《然而,很美》

文、聲音|廖偉棠
(東方IC)

傑夫.代爾用混雜了傳記、散文詩和小說的創作方式去評論另一個藝術領域的創作,他的文字也變成了高音薩克斯風、次中音薩克斯風、小喇叭,生變著這些爵士樂章可能的面貌。

《然而,很美:論爵士樂與創造爵士樂的天才》,傑夫.代爾著,韓良憶譯,麥田出版

約翰.伯格對傑夫.代爾影響甚鉅,後者從不諱言,他還編選了一本《理解一張照片——約翰.伯格論攝影》紀念前者。而他自己的著作《然而,很美》直接題獻給約翰.伯格,乃因為在音樂背後,是一張張無聲的老照片,給傑夫.戴爾提供無窮的細節,讓他可以用約翰.伯格審讀照片般的「靈視之眼」,去完成這對看不見的爵士樂的「想像式批評」。

有的照片,在書一開始就出現了,但我們還不知所以。一直去到書的中間、班.韋伯斯特的故事,那張照片上的3個爵士樂手才分別帶著自己的傳奇加入敘事,在快門打開一刻碰撞在一起,那就像爵士樂即興表演時的各人獨奏最終會師一樣。這時候你才明白書的引子描述那張照片時為什麼說:「既然最好的照片似乎超越它們所刻畫的那一剎那,那麼影中人剛剛說了什麼,而等一會兒又會說出什麼呢……」這是傑夫.戴爾寫這本書的動因。

 

那些時而如燭火飄搖、時而如火宅、地獄變相般的天才的命運

也有更多的照片隱藏得更深,比如說李斯特.楊的一張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照片:「赫曼.雷歐納有一回來替他拍照,結果卻沒把他的人拍進照片裡,反而拍了靜物照,裡頭有這頂帽子、他的薩克斯風盒,還有香菸裊裊升上天的白色煙霧……這張照片儼然是某種預告,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慢慢消失分解為人們賴以記憶他的一些零碎事物……」這就像爵士樂的切分散拍,碎筆勾勒的是黃金時代的輪廓與象徵。

傑夫.代爾不是爵士黃金時代的親歷者,這本書注定跟邁爾士.戴維斯的回憶錄那種歷史現場書寫不同,但正因為此,他可以放任自己的幻視,重構那些時而如燭火飄搖、時而如火宅、地獄變相般的天才的命運。

但這本書真正的靈魂畢竟是音樂,傑夫.代爾的虛構對幻視的依賴是何時突破的呢?他就像書中低音大提琴家查爾斯.明格斯想法子給盲人薩克斯風手羅蘭.柯克感受世界一樣,讓失聰的我們重新獲得對爵士樂的聽覺;而柯克也反過來告訴明格斯和他,還有我們,失明的人是如何聽到更多的,「人可以聽見太陽,只要你眼睛閉得足夠緊。有時,我想要用吹中音薩克斯風吹出太陽的聲音。」而明格斯頓悟:「他想要的音樂,應該就像是盲人的太陽……直接又本能,就像是非有不可的事物」。最終是聆聽造就了爵士樂的自覺。

 

爵士樂實現了以藝術評論藝術的評論理想國

文體難以定義的《然而,很美》其實是一本爵士樂評集,只不過它採取了評論的最高級形式——演奏。也就是傑夫.代爾在後記裡說的:爵士樂實現了以藝術評論藝術的評論理想國,也就是說每一個爵士樂手都以評論前輩的創作的方式去演奏自己版本的爵士樂,爵士樂因而得以迅速生長、突變、開枝散葉。而傑夫.代爾則用混雜了傳記、散文詩和小說的創作方式去評論另一個藝術領域的創作,他的文字也變成了高音薩克斯風、次中音薩克斯風、小喇叭,生變著這些爵士樂章可能的面貌。

然後我們就可以把耳朵轉向傾聽這些殉道者的命運中去了。傑夫.代爾對爵士樂大師的命運的洞察跟他對音樂的洞察一樣犀利。看他怎麼說在法庭上的李斯特.楊的:「他的聲音有如微風,正在尋覓著大風。」這是微妙而痛的雙關語,道出了這些無辜的人是如何莫名被殘酷的命運垂青的。就像李斯特.楊,他的音樂拯救世人,世人卻在他需要拯救的時候落井下石。最溫柔無害的李斯特.楊和比莉.哈利戴——「他們的交情就建立在這些小小的接觸上:嘴唇輕輕啄對方一下,一隻手搭在另一個的手肘上,用她的雙手握著他的手指,彷彿這些手指太過脆弱,倘若再用力一點就會粉碎」——反而他們最被世界狠狠蹂躪。

當我們進一步看到賽隆尼斯.孟克的自我放逐、巴德.鮑威爾的絕望與查爾斯.明格斯的困獸鬥、查特.貝克與亞特.派柏的毀滅——《然而,很美》裡面作為串場的重要人物爵士大師艾靈頓公爵,理所當然要成為這些年輕人的擺渡人卡戎,穿過美國的冥河。

 

一個又一個偉大的爵士靈魂的煉獄篇

他在旅途中不斷有感而發地作曲,那完全是一個吟遊詩人的工作方式,而《然而,很美》的主要篇章卻是一個又一個偉大的爵士靈魂的煉獄篇,是「這一代精英的頭腦被瘋狂毀壞」(艾倫.金斯堡《嚎叫》開頭)的哀歌。艾靈頓公爵在傑夫.代爾的編織下與那些靈魂隔空對話,從容地引領他們完成給自己、給所有爵士冤魂的安魂曲。

固然,我們也不是黃金時代的親歷者,我們也會懷疑:這些被一再覆述的地獄記或者天堂編,是為了神話化那幾代人還是要給我們賦予肉體感知?傑夫.代爾要重塑和虛構孟克他們,有時是絕妙的昇華。

我們看見和平的孟克被變成卡夫卡小說裡的飢餓藝術家,僅僅因為他的黑皮膚,「他好像是埋在倒塌房子的破瓦殘壁中的人,抬頭看著護士。光線射入他的眼睛,彷彿他是頭動物似的。」我們跟著他代替鮑威爾憤怒,「你半掙扎,拼命想站起來,撞擊造成的第一波痛苦這時才擴散到你整個腦袋,好像斧頭砍在佈滿瘤節的樹幹上造成的震波。不要,不要,不要。——喔,天啊!」

這一段文字直接把我們帶到了後來自由爵士的咆哮和哀嚎,我們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曾經快樂溫暖的爵士樂將走向冷峻和狂飆兩個極端。

 

「然而,很美」,是啊,但「然而」前面是什麼呢?

「後來者則覺得他們對這音樂的未來負有責任,並不光只是他們自己的樂器的未來,而是這音樂整體的未來……他們演奏的每個音符都藏著痛苦,他們竭盡所能要製造新的聲音,把自己的樂器折磨得唉唉尖叫……」這是傑夫.代爾在意的兩代爵士人的不同。他再次召喚艾靈頓公爵,讓後者想像一個未來的爵士樂聆聽者如何理解此刻的新爵士,我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苦心,我們都是對未來有思鄉病、對過去有幻想狂的詩人。

「然而,很美」,是啊,但「然而」前面是什麼呢?只是純粹的受難與瘋狂嗎?只是「有如吻去淚水」的安慰嗎?只是才華的揮霍與魔鬼的詛咒?也許在最特別的最後一章,亞特.派柏部分裡我們能得到答案。這部分傑夫.代爾的過度炫技的書寫,看似不如上一章查特.貝克的克制,但原來這是小說實驗成分最濃的一章,小說的魔術像薩克斯風一樣超越囚禁空間魂遊海天之間與美女暢談音樂的淚珠如何結晶,又忽然回到囚室的現實中醒來,去放風的操場接受一支殘損的號角對你的撫摸。

撫摸,或者痛擊。「囚犯傾聽著,心裡明白他的演奏和高於尊嚴、自重、自豪或愛的事物無關,而是比那些更深沉的東西,比靈魂更深沉:軀體單純的彈性。事隔多年,當他的軀體當中盛滿了痛苦時,亞特會想起那一天教給他的那堂課:他只要還站得起來,就還能吹,只要還能吹,就能吹得很美。」痛擊,或者撫摸,爵士樂從來都是這樣把我們從塵世之海中拯救出來的。

下一集的「廖偉棠書評——樂與詩裡的浮生」,我要談的是安.卡森的《淺談》,歡迎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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