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帶著小孩是能過多好,但媽媽努力賺錢,舅舅、舅媽也把我當女兒,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更是疼我,尤其爺爺。不熟的長輩說媽媽「帶一個拖油瓶」,爺爺馬上大罵對方;有一次我放學,家裡沒人開門,大家在廚房聊天沒聽到,我一個人站在馬路上哭,爺爺回家看到,馬上抱著我,大罵家人:「怎麼讓一個小女生站在街上哭?」就算我做錯事,爺爺從來都不曾斥責我。
他們讓我過上比雙親家庭還好的生活。我長大,20歲生日禮物是去美國加州玩2個多月,後來嫁給住隔壁2條街的,在國中當英文老師,每天還是穿得漂漂亮亮。爺爺卻老了。爺爺、奶奶經營一間小小的麵廠,做手工日曬麵,口感好、麵條香,但手工很累,曬麵還要隨時注意天氣,搬進搬出,很辛苦,所以沒人想接班。我本來也不覺得可惜,直到有一天下午,我跟奶奶坐在麵廠對面空地的椅子聊天,那是爺爺最喜歡的地方,奶奶說,麵廠做到我媽媽這一代就好,然後講爺爺跟麵廠的故事。

雲林土庫早年是南北貨的最大集散地,光雜貨店就有1、200家,阿祖(外曾祖父)有製麵廠、紡織廠、製冰廠,爺爺繼承這間昭和時期開的「萬源製麵舖」。爺爺的哥哥、弟弟後來當到土庫鎮長、銀行經理、工廠廠長,老家客廳掛滿了各種祝賀匾額。只有爺爺書讀得不高,在麵廠一做就是60年。大概因為這樣,奶奶說,爺爺常覺得這輩子只會做麵,被別人看不起。
做麵怎麼會不好!那天下午跟奶奶聊完,我說,我想接班,跟媽媽一起做麵,我要讓土庫以外的人知道這間店。爺爺、奶奶嚇死了。我跟表妹開始到麵廠幫忙,但爺爺、奶奶可能心情很矛盾吧,捨不得麵廠結束,又怕我們太辛苦,覺得我當老師好好的。為了阻止我們,他們不給任何金援。
我跟表妹連工作桌都沒有,拿奶奶拜地基主的桌子來工作,後來表妹回舅舅家偷來一張折疊桌。我們想轉型,開始在包裝上印日期,但沒錢買印日期的機器,還跟對面的順成油廠借。爺爺的麵廠只供給土庫的店家,我們發展網購,又去各地市集擺攤,哪裡有機會就去。
我每天下課後載麵條去郵局寄貨,有一天爺爺忍不住說:「妳們不要把麵載去丟掉啦,賣不掉我不會罵妳們。」原來爺爺以為生意不好,我說這是訂單啊。上軌道後我辭去教職,後來非凡電視台、華視都來採訪麵廠,爺爺終於相信我不是偷偷把麵丟掉。
爺爺2年前過世,現在我在麵廠快10年,麵粉用量是爺爺時期的5倍,今年還要擴建新廠房。做麵真的很累,有時也覺得自己在幹嘛,但小時候爺爺、奶奶是我很強大的後盾,我想讓爺爺被看見,我覺得爺爺做的麵很厲害,我想讓爺爺知道他很厲害!我大學時很喜歡看屏風表演班的舞台劇,李國修說過,人一輩子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功德圓滿,我後來看到這句,哭到不行。
謝語淇|42歲|雲林縣|製麵廠老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