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權逼格陵蘭轉身──稀土、能源、軍工與航道之爭

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如果說19世紀最後25年到20世紀二次戰後的夏威夷，是美國邁向太平洋霸權不可或缺的一塊跳板，那麼今日的格陵蘭，正逐漸成為美國通往北極與歐亞大陸的戰略樞紐。歷史從不簡單重演，卻總在強權邏輯上押韻。格陵蘭，正處於一個與當年夏威夷驚人相似的時刻。

不同的是，這一次，美國不再是「西出太平洋」，而是「北進北冰洋」。

從邊陲冰原到戰略核心：北極地緣政治的翻轉

長期以來，北極被視為人類文明的邊陲，寒冷、荒蕪，又遠離權力與經濟中心。然而，氣候變遷正以殘酷而確定的方式，將這個「世界盡頭」推向國際政治經濟與戰略的核心舞台。冰層消融，不只釋放航道，也解鎖資源；不只改變氣候，更重塑戰略。

在這個轉變之中，格陵蘭的位置異常關鍵。它扼守著「格陵蘭—冰島—英國缺口」（GIUK Gap），這是北大西洋通往北冰洋的咽喉要道，也是冷戰以來北約防禦蘇聯／俄羅斯潛艦的核心防線。誰控制這裡，誰就掌握歐亞力量進出大西洋的門戶。

今日，美國在格陵蘭北部的皮圖菲克太空基地，仍是其全球飛彈預警與太空監控體系的重要節點。雷達掃描的，不只是天空中的彈道軌跡，更是歐亞大陸戰略動向的脈搏。

格陵蘭的政治現實：主權在丹麥，焦慮在華盛頓

格陵蘭並非沒有政治主體性。1979 年獲得內部自治、2008 年公投擴權後，它已掌握司法、警察與資源開發的高度自治權，並在法律上保留未來獨立的可能。二戰期間，格陵蘭曾由美國代管；戰後歸還丹麥，但美國的戰略存在從未真正退場。

形式上，格陵蘭仍屬丹麥王國；實質上，它卻早已站在強國競逐的斷層線上。對華盛頓而言，最令人不安的，從來不是哥本哈根，而是冰層之下的資源，與冰層之上的航道，以及地理上的戰略地位。

元素週期表上的資源：稀土、能源與軍事工業

格陵蘭的戰略價值，首先體現在資源結構上。它幾乎是美國「資源焦慮」的實體化版本，企圖掌控擁有後大躍進為戰略與資源。

稀土，是現代軍事與高科技產業的命脈。製造一架 F-35 戰機約需417公斤稀土，完成一艘維吉尼亞級核潛艇則超過4公噸。在中國掌控全球約9成稀土加工產能的現實下，美國國防與科技供應鏈的脆弱性，早已是五角大廈反覆警告的「致命斷點」。

但在格陵蘭南部的科瓦內灣（Kvanefjeld）礦床，蘊藏約1,110萬噸稀土氧化物，並伴隨高達 5.93 億磅的鈾礦。僅稀土一項，就足以影響全球數十年的供應格局。再加上約175億桶石油、可觀的天然氣，以及因暖化而北移的漁業資源，格陵蘭不再是冰封之地，而是一座尚未完全開啟的戰略寶庫。

航道革命：冰上絲綢之路

如果說資源是靜態的誘惑，那麼航道，則是動態的權力。

隨著北極冰層消融，西北航線與東北航線逐步成形。北美東岸至東亞、歐洲至東北亞的航程，平均可縮短30%至40%。這對全球貿易的航運而言，猶如是「冰上絲綢之路」，也是海運的效率革命；但對以馬六甲、蘇伊士、巴拿馬運河等「咽喉航道」為戰略基礎的國家而言，卻是結構性的衝擊。

一旦北極航道成熟，傳統海權的地理優勢將被重新分配。對美國而言，若能結合阿拉斯加與格陵蘭，等於同時控住北太平洋與北大西洋的極地入口，形成橫跨三大洋的戰略弧線。

掌控格陵蘭正是等於封鎖加拿大的歐亞大陸的窗口，居於北冰洋和太平洋之間的阿拉斯加，以及亞歷山大群島和西雅圖海岸線構築的屏障，並控制加拿大與中俄歐交流的管道，三線交叉鉗制盡在美國掌控。

在戰略防禦上，美國的軍事部署將直接在北極布線，可以隨時監控進入大西洋的俄羅斯及歐亞大陸各國的任何軍事行動，由此一來，環美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等整個西半球，都將成為美國的自留地，礦產、能源和貿易，也必然以戰略支撐獲得保障。

川普與「北極門羅主義」

美國總統川普對格陵蘭的執念看似荒誕，實則是美國戰略焦慮的高度濃縮，或是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的北極延伸與戰略重心。如今，美國對格陵蘭，無論是購買、施壓、利誘、推動獨立，或全面基地化，其背後並非對領土地產的幻想，是戰略本能的直覺反射。而其核心只有一點：格陵蘭不能脫離美國控制。

1823年，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將紅線畫在美洲；一個多世紀後，這條紅線被川普推向北極圈。2020年，美國在努克重設領事館，繞過哥本哈根直接接觸自治政府，並以1,210萬美元援助、合作與話語權滲透社會，支持獨立傾向，削弱丹麥的影響力。這是一套比軍事溫和，卻企圖槓桿收受漸次倒向美國的手段，同時呈現更耐心與柔軟的權力工具。

當近4千萬噸稀土、上百億桶石油、北極航道與戰略的咽喉同時擺上桌面時，主權、法律與盟友承諾，會不會成為強權不願正視的擺設？

主權、盟友與現實主義的冷酷提問

格陵蘭自治政府曾表態：「我們開放合作，但不出售。」這是一種尊嚴的宣示，卻未必足以改寫強權政治的規則。

當3,850萬噸稀土、175億桶石油、龐大的天然氣存量與漁業資源、龐大的天氣氣存量、北極航道與戰略咽喉同時擺上桌面時，美國會忘記這個跨世紀的未竟之願？

21世紀的北極圈，不再只是氣候議題，而是國際權力與資源爭逐議題；不只是環境變遷前線，更是地緣政治的決勝區。格陵蘭，正站在歷史的轉彎處，像極了當年的夏威夷；差別只在於，這一次的戰歌，不是來自熱帶的海風，而是「冰與戰略資源之歌」。

而這首歌，正在重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