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宏專欄：不只賈永婕哭　有血性的人都會跟著掉淚

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的第三波民主化，全世界誕生了許多從威權體制轉型到民主的國家，台灣也在其中之列。但不同於這些民主轉型過程多伴隨著軍事政變與暴力流血，台灣的修憲與政權移轉過程極為平和，許多人於是盛讚為「寧靜革命」。從比較政治的觀點，台灣在這些民主轉型國家裡也的確呈現一個極為特殊的樣態，那就是台灣的原威權政黨國民黨，在民主轉型後並沒有被台灣人嫌惡拋棄，而是又繼續執政了近四分之一個世紀。

關於國民黨為何能成為極少數民主化後繼續執政的威權政黨？政治學上有非常多的研究，諸如國民黨特殊的統治手法、美國的干預、政權的自我轉化等等，在此不多加贅述。但國民黨持續執政卻也對台灣社會造成極為深遠的影響，像是：法統的延續、對昔日威權圖騰的崇拜，以及社會價值觀無法齊平等等。這道理也很簡單，因為過去威權的「惡」沒有被普遍認為是「惡」，甚至還轉身為民主的「催生者」，這讓許多曾受壓迫的人沒有得到救贖，也成為隱藏在台灣社會裡的衝突。而為了處理這個衝突，這些年來我們常常在台灣的政治場域裡聽到「轉型正義」這句話。

所謂的轉型正義，就是一個從威權轉型到民主的國家，就威（極）權時代所發生的侵犯人權、集體暴行、種族滅絕等重大社會創傷，透過各種真相的追尋，以及平反、釋放、道歉、賠償，甚至是司法上的追究，以建立民主、正義、和平等共同價值，防範未來當權者對人權的侵犯。但在台灣，昔日的威權政黨國民黨認為這作法極具針對性，是想要「清算」國民黨，於是全力地對抗，所謂的轉型正義也屢屢在政黨攻防下淹沒在政治口水裡。

但轉型正義有個最大的敵人就是「時間」，因為隨著時間的消逝，轉型正義所需要的主體、證據、情緒以及政治條件都會慢慢消失，歷史的敘事會被重新建構，制度的窗口會被關閉。而當同一個社會沒有共同的記憶，就意味著這個社會不容易有共同的未來，也更容易被強大的外力干預攻擊。從這個角度來看，台灣的民主轉型寧靜革命未必是對台灣的祝福，反而是潛藏著分歧與衝突沒被化解，最後必須由台灣社會分年攤提承受代價。

最近一部粗製濫造的爛片《世紀血案》，引發台灣社會包括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對發生在46年前的林宅血案高度關注，竟意外地對幾乎已經關上門的台灣轉型正義工程做出貢獻。首先，是賈永婕出身軍人家庭以及她長期以來的演藝交友圈，當她主動揭露自己是「第一次」聽聞林宅血案竟發生在她成長的年代時，也讓台灣社會意識到當年國府分而治之區別對待的政治社會化工程的成功——在台灣，不同的族群生活圈真的存在完全不同的歷史記憶。

其次，賈永婕是賴政府破格任命的台北101董事長，半個月前才因為霍諾德攀登101大樓活動而聲名大噪，她本身擁有不同於傳統綠營KOL，卻又極為強大的社群穿透力。當她毫不掩飾地表達對於發生在46年前林宅血案的驚愕、痛心，以及渴望知道真相的情緒，也將同時帶動年輕人與不同族群者對於相關歷史事件的關注；例如這兩天以來，以往較為冷門的《少年台灣史》、《台灣歷史圖說》等書籍竟衝上博客來即時榜冠亞軍，這是傳統倡議轉型正義者極難做到的「破窗」效應。

最後，就是賈永婕表現出對林宅血案的強烈共感。當她說道：「這一切都太粗暴、太殘忍、太可怕了，真的人神共憤。」「原來我們這一代人的成長背景裡，藏著這麼黑暗、這麼殘酷的歷史。」「我哭著看完了（田秋堇專訪），我無法形容內心的感受，悲憤又難過！對不起我現在才清楚的了解這整件事情的經過。」賈永婕承認無知，勇於提問，努力實踐，劍及履及地拜會義光教會，這是實踐轉型正義的最佳路徑，也為此刻身陷朝野惡鬥的台灣社會作出極佳的示範。

在這部華視主持人陳信聰製作的專訪裡，詳述了46年前林宅血案發生當天的每一個細節，林義雄遭逢滅門災厄的悲慟場景與幾十年來的心路轉折，以及當事人田秋堇的自責與創傷。不只賈永婕說她哭著看完，任何一個有血性的人恐怕都很難不邊看邊掉淚。這是了解林宅血案始末的出發點，而看完之後萌生的許許多多「為什麼」 ，更可以是理解此刻台灣為何亟需轉型正義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