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候異常與戰爭風險　台灣正面臨糧食安全的壓力測試

倪世傑／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兼任助理教授

從北半球寒冬到台灣春旱

2026年的台灣，正面臨一場由春季少雨、氣候異常、農業脆弱性與地緣政治風險共同堆高的糧食安全考驗。

還記得嗎？自2026年1月起，北半球便陷入一場橫跨歐亞與北美的凜冽寒冬。在全球暖化背景下，極地冷空氣更頻繁南下；來自熱帶與亞熱帶海域、富含水氣的大氣河流，則持續把暖濕空氣送往高緯度。當極乾冷空氣與極濕暖氣流在高緯度交會，暖濕氣流被迫抬升，水氣迅速凝結並轉化為降雪，形成持續數日、局部積雪達數公尺的歷史級暴雪。這場橫跨歐亞與北美的極端冬季，衝擊了交通、物流與能源供應，也預示著一套更大規模的大氣異常，正沿著環流向較低緯度地區傳導。

高緯度異常天氣透過大氣環流一路向低緯度延伸，並重新分配不同地區的冷暖空氣、鋒面活動與降雨條件；這種氣候上的連鎖反應，在大氣與氣候科學中稱為「遙相關」（teleconnection）。2026年春季前段台灣所承受的少雨壓力，正可放在這條傳導路徑下理解。

遙相關：2026年上半年北半球大氣水文失調的三項成因

2026年上半年北半球之所以出現罕見的大氣水文失調，至少可從三項相互牽動的成因理解。

1. 全球暖化加劇。2026年1至2月北半球高緯度暴雪，發生在全球平均氣溫持續偏高的背景下。較暖的大氣可以容納更多水氣，一旦暖濕氣流被輸送到高緯度，並與南下冷空氣交會，就更容易形成規模驚人的降雪系統。
2. 西伯利亞積雪的冷源效應。今年1月與2月，西伯利亞與北歐多地積雪明顯偏厚。大片冰雪提高地表反照率（Albedo Effect），延緩歐亞大陸北部回暖，也使北方冷源在入春後仍不易退場。偏強冷源有利於大陸冷高壓維持較久，並提高冷空氣持續南下的機率。對東亞而言，這代表春季前段雖仍可感受到冷空氣影響，但暖濕水氣北上的條件也更容易受阻。
3. 亞熱帶噴流偏移。當高緯與中低緯之間的熱力差異出現異常調整，東亞高空西風與亞熱帶噴流的位置與波動也會跟著改變。2026年1月，日本氣象廳監測指出，北半球平均意義下的亞熱帶噴流較常年偏北，遠東一帶高空西風同時出現明顯波動。這使東亞天氣系統的主要活動帶更容易維持在偏北位置，原本較有機會南壓到台灣附近的槽線、鋒面與暖濕水氣，多數時間未能穩定到位。

這也和台灣中央氣象署的觀測相互呼應：2025年12月到2026年2月，降雨主要集中在北部與東部，西部累積雨量則降到1951年以來同期最低，台灣西半部台北、新竹、台中、嘉義、台南、恆春等6個主要觀測站的平均累積雨量僅為 24.3 毫米，經濟部水利署資料顯示，曾文水庫蓄水率約34.18%、南化水庫與德基水庫各為48.65%與 67.98%。南台灣面對枯水期，南台灣水庫蓄水量已不到五成。台灣中央氣象署的春季展望亦指出，2026年3至4月雨量預估為偏少至正常；到了5月進入梅雨季後，降雨的不確定性則明顯升高，至於5至6月以後的降雨能否明顯回補，目前訊號仍不明確，後續更取決於梅雨鋒面能否穩定南移至台灣附近、華南雲雨區是否活躍，以及西南季風水氣能否順利接軌。

台灣糧食安全的壓力測試

將以上氣象背景納入農業風險的脈絡下觀察，2026 年上半年台灣農業面對的首要壓力，仍然是水源短缺。相較於尿素價格與到貨風險，以及磷酸二銨（DAP）的價格與備料壓力，灌溉用水是否充足，對農業生產的影響更直接，也更迫切。尤其一期稻作在3至4月通常進入分蘗期，這是稻株分枝、決定後續穗數的重要階段，農民必須施用以氮肥為主的追肥；若此時降雨偏少、灌溉調度趨緊，生長勢與產量預期都會受到壓力。中央氣象署也已提醒，5月進入梅雨季後，降雨條件仍有高度不確定性。

除了眼前的水風險，台灣農業還承受兩項更深層的結構壓力。其一，是光電發展與農地利用之間的緊張關係。從官方能源政策來看，行政院與經濟部近年的方向已朝較合理的路線修正：屋頂光電持續優先推動，地面型則強調「以農業為主、光電加值」，並以複合式應用與試驗型農電共生為主；漁電共生也要求先做區位篩選、地方說明會，以及地主與養殖戶同意文件，目的都在降低衝突。光電本身不是問題，蔡英文前總統的光電政策在美伊戰爭的背景下更凸顯了自主能源的重要性自不待言，問題在於選址與治理。如果光電設置於屋頂、校舍、公有建物、工業設施或已高度人工化場域，本土非進口能源供應就能增加，對整體韌性也有助益；但若設在原本可生產糧食的農地，或讓農漁生產流於形式，代價就是削弱農業與糧食韌性的基礎。

更值得警覺的是，地面型光電制度在執行上，至今仍未把「農地農用、漁地漁用」設定為無可退讓的底線。總統府國家氣候變遷對策委員會第六次會議紀錄中，委員李根政已明確指出，地面光電過去爭議很多，當前正是檢討制度與執行細節的時機；問題涉及的不只個案，還包括資訊公開不足、殺草劑使用、地景設計、水土保持與生態層面的公共討論不足。同一時間，「2050淨零轉型12項關鍵戰略」113年度執行成果報告也提到，政府正推動「漁電共生新機制」，並強化養殖事實查核。這些訊號都說明，中央政府本身也清楚現行制度仍有缺口。過去那種先衝設置量、再補治理細節的路徑，雖然回應了當時迫切的綠電需求，也提升了能源韌性，卻同時對農漁業韌性造成了實質壓力。

另一項長期風險，則是地方政府持續把農地視為工業與開發的後備選項。無論是因土地開發利益、招商引資需求而變更農業地目，或是依據《工廠管理輔導法》對農地上的非法工廠進行納管與輔導，從產業政策角度都可以被包裝為協助中小企業轉正；但從農業韌性的角度看，這類作法代表農地破碎化被永久化，也讓土地管制的可信度持續流失。當政府一再延長納管、放寬合法化條件，甚至讓既有違規者有機會就地合法，市場就會逐漸形成一種具有道德風險意義下的心理預期：先違法占用農地，之後再等待制度鬆綁與政府輔導，未必比一開始守法更吃虧。這無疑讓地方施政更容易以短期經發績效交換農業的長期韌性。

當氣候變異遇上戰爭風險，台灣更需要守住糧食安全底線

2026年的台灣，真正需要面對的，已不只是一次春季偏乾或一場單純的農業缺水警訊。北半球極端冬季所反映的大氣異常一路牽動東亞的降雨條件；而中央氣象署對3至4月偏少至正常、5月後仍具高度不確定性的判斷，也提醒台灣今年上半年並沒有太多可以樂觀揮霍的水文空間。若再把美伊戰爭帶來的能源、航運與肥料市場動盪放進來看，台灣農業承受的壓力只會更大。尤其在中國持續對台施加軍事壓力、台海緊張局勢不見降溫的情況下，台灣若仍把農地、水源與本土糧食生產視為可隨時退讓的次要選項，等於主動削弱自身在危機中的社會韌性。能否較平穩地度過2026年可能升高的全球糧食通膨，關鍵不只在於國際市場會不會回穩，也在於台灣是否願意更嚴肅地看待提高糧食自給率、守住農地農用的原則，而是及早把農業韌性、能源韌性與國家安全放在同一張戰略地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