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專欄：美國為何無法從伊朗戰爭中體面退場？

何清漣／作家、中國經濟社會學者，現今流亡美國

從4月中開始，美國總統川普在真相社媒（Truth Social）上針對伊朗戰爭發表不少帖子，從宣佈美國已經取得勝利、伊朗如果不接受美國的談判條件就準備繼續轟炸，以及第二輪代表團是否派副總統萬斯領隊，無一不包。最後的結果卻是美國先期派出的談判代表團4月20日到了巴基斯坦伊斯蘭馬巴德，伊朗代表卻拒絕參加談判，其核心拒談理由主要包括：美方提出了「過分要求」和「不合理、不切實際的期望」；美方立場反復且自相矛盾，缺乏外交誠意，阻礙了談判的進展；美國對伊朗持續的海上封鎖與軍事威脅等。在此情況下，4月21日白宮高層就此舉行高層會議之後，川普終於調整了強硬立場，宣佈延長停火期。

伊朗達成了願望：由伊朗決定戰爭何時結束

川普的態度堪稱急轉彎，他在4月21日上午接受CNBC的晨間旗艦節目《Squawk Box》採訪時表示：「我預計會進行轟炸」，軍方「已經迫不及待」，並再次發出要摧毀伊朗境內所有橋樑和發電廠的威脅。下午4:09分，他就在Truth Social上發帖稱：鑒於伊朗政府內部嚴重分裂，且應巴基斯坦暫緩對伊朗攻擊的請求，……「因此，我已指示我軍繼續實施封鎖，延長停火期限，直至對方提交提案且討論以某種方式結束為止。」

儘管川普想說明，這一決定是應巴基斯坦方面的請求，並基於「給外交一個機會」的邏輯做出的。但卻令人想起伊朗一方再三強調的一句話：美國可以決定戰爭何時開始，但伊朗才是決定戰事何時結束的一方。此話第一次說出是在3月10日，川普當時宣佈伊朗戰爭已經取得勝利，很快就會結束。

美國為何無法找到伊朗戰爭的退出口？

在4月8日川普宣佈停火之前，他就一直在尋覓這場戰爭的退出口，因為受戰事波及，美國國內汽油等生活必需品價格大幅上漲，大多數選民認為戰爭不符合國家利益，川普更是缺乏明確的戰爭計畫和實現目標的手段。路透/益普索的最新民調顯示，在美伊戰爭持續以及川普與教皇良十四世的爭執背景下，高達 62% 的受訪者表達了反對立場，只有36%的美國人認可川普的執政表現（川普在本屆任期內的最高支持率為47%，那是在去年1月20日宣誓就職後不久）。許多美國人對總統川普的性格提出質疑，僅有26%的美國人認為川普「性格穩定」。共和黨內迫於中期選舉壓力，也希望儘快結束這場戰爭。

那麼，為何美國無法體面退出這場戰爭？主要源於其戰略目標的過高設定與現實籌碼的嚴重不對等。

美國設定的戰略目標有幾個：首先就是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伊朗雖遭重創，但仍牢牢控制著全球石油命脈霍爾木茲海峽。美國雖然也採取行動封鎖伊朗港口，但無法確保海峽的絕對通暢，摩根大通及其他追蹤平臺顯示，近期日均通行量波動在 8 到 15 艘 之間，約為歷史平均水準的 6%。國際油價爆表和通脹壓力讓川普政府面臨巨大的國內政治壓力。

其次是核問題上的僵持。美方要求伊朗徹底放棄所有鈾濃縮活動。伊朗堅持和平利用核能權利，並要求獲得永久性安全保障。

為什麼川普必須堅持這些目標？因為戰爭之初設定的幾個目標早已泡湯，比如政權更替、戰爭將在 2-3 周內結束；在伊朗山區地形和堅韌抵抗下「徹底清除核能力」的目標變得遙不可及，已經降級為交出濃縮鈾。隨著中期選舉臨近，油價上漲和民眾支持率下滑讓共和黨面臨失去國會控制權的風險，失去眾議院已經是選戰專家們的共識，如今這種看法還延伸至參議院。

川普每天在Truth Social上反復無常地談伊朗問題，急於達成協議以「包裝勝利」躍然紙上，這種急切反而讓伊朗決定暫不入局，以在談判桌上獲得更多籌碼。美媒指出：《川普幕僚私下透露：其在Truth Social 上關於伊朗的帖文恐致和平談判破裂》

伊朗的策略：以拖待變　以時間換空間

在戰爭最初的一周，伊朗確實處於非常被動的戰爭劣勢。但熬過了一周之後，面對美軍強大的軍事攻勢，伊朗極為現實地定下「生存即勝利」的低戰略目標，通過其獨特的非對稱戰爭（Asymmetric Warfare）框架，成功地在軍事技術劣勢下，通過改變戰爭規則維持了地區影響力並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強敵的打擊效果。到3月中旬，伊朗終於等來了俄中等盟友的支持。

概括而言，伊朗的首要核心戰術就是去中心化的「馬賽克式抵抗（Mosaic Defense）」：革命衛隊將國土劃分為數千個獨立作戰單元。這種分散指揮模式確保了即使中央指揮系統癱瘓，各基層單位仍能自主反擊，增加了敵方徹底癱瘓伊朗防禦的難度。其次，伊朗借鑒了俄烏戰爭的經驗，大規模使用廉價無人機（如沙赫德系列）與自殺式小艇。每架無人機造價僅約 2 萬美元，卻迫使對手使用單枚價值數百萬美元的攔截導彈如「愛國者」或「箭」式系統應對，這種戰術謂之「成本吸血戰」，通過極高的效費比消耗敵方的戰略資源。第三是構建抵抗之弧（Axis of Resistance），通過多年扶持的胡塞武裝、哈馬斯和黎巴嫩真主党，伊朗使以色列陷入「多線作戰」的泥潭，將單一的軍事衝突演變為全區域的混合戰爭。第四就是將其特殊地理位置武器化，利用其扼守霍爾木茲海峽的地理優勢，干擾全球能源供應鏈。這種「選擇性擾亂」策略將局部軍事壓力轉化為全球經濟風險，增加了國際社會干預的政治成本。

上述戰術，使軍事力量處於絕對劣勢的伊朗獲取了戰略收益。這種通過混合戰爭（網路攻擊、代理人衝突、認知戰）形成的「韌性防衛」，讓追求速勝的進攻方難以達成預設的政治目標「政權更替」，還能在未觸發全面戰爭的前提下，不斷刺探並拓展自身的博弈空間。

簡言之，伊朗的非對稱策略並不是圖謀在正面戰場擊敗美以，而是通過無限拉長衝突時空和拉高對手戰爭成本，迫使強者在戰略消耗中失去耐心或退場。從川普21日的表態來看，伊朗已經達成了部分目標。

伊朗戰爭的最好止損方式：退出

喬·肯特（Joe Kent）是美國前國家反恐中心（NCTC）主任，曾任美國陸軍特種部隊（綠貝雷）軍官及中央情報局（CIA）准軍事人員。 他在 2026 年 3 月因反對美國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而辭去 NCTC 主任一職。當川普宣佈無限期延長停火時間之後，他在X上留言稱讚：

「這是一個明智之舉——它為我們爭取到了時間。我們必須明智地利用這段寶貴時間。

要認識到，在當前形勢下，軍事手段無法解決問題，真正的和平解決方案也難以實現。

效仿1984年的雷根模式：將我們的部隊撤出該地區，讓海灣盟友通過談判重新開放海灣合作委員會（GCC），並將重心重新放在國內事務和贏得下一屆選舉上，就像雷根當年所做的那樣。

這與以色列希望我們採取的行動背道而馳。為了防止以色列將我們進一步捲入這場戰爭，我們必須通過限制對以色列的軍事援助來實施真正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