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測英數太簡單？這是一場人才錯配與教育資源浪費的危機

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如果把高職統測的英文與數學試題，與普通高中的學測或段考內容放在一起比較，會發現難易度落差很大。那麼為什麼同樣處在高中階段，兩套體系的考題設計會出現如此明顯的落差？

這樣的差異，很容易被誤解為考題本身的問題。但如果回到教學現場與課程內容，就會發現統測英數的難度，其實只是反映了高職體系長期設定的學科門檻。當課程本身維持在基礎程度，考試自然不會脫離這個範圍。

這個現象，來自這套學科設定的初衷。這樣的課程設計，是技職體系建立之初就已經確立的方向。在早期以勞力密集、低附加價值的標準化代工為主的產業結構中，技職教育的任務，是快速培養可投入現場的技術人力。當時的工作型態，較少依賴抽象數學與英文閱讀能力，實作熟練與流程執行才是核心。因此，學科門檻被壓低，以降低學習阻力，確保人力可以穩定進入產業體系。

在當時，這樣的設定是有效率的；而這套學科門檻也在很大程度上被延續至今。今天的製造現場，早已不是單純的勞力密集系統，而是高度數據化與自動化的運作環境。設備操作、參數判讀、流程優化，往往需要基礎的數學理解能力與英文閱讀能力作為支撐。即使是技術職位，也越來越依賴跨領域的學習能力，而不再只是單一技能的熟練。在這樣的條件下，英文與數學不再只是普通科用來升學的工具，而逐漸成為技術人員理解系統與持續進步的基礎能力。當初為了降低門檻所做的學科設計，在當前環境中開始出現另一種效果：它不再只是降低學習壓力，也可能限制了部分學生後續能力的延伸。這個現象，必須放回整體教育結構來看。

在原本的制度設計中，普通科與技職體系各自承擔不同功能。普通科偏向抽象能力與學術訓練，技職體系則著重實作與技術累積。這樣的分流，使不同特質的學生能在適合的路徑上發展。但隨著升學路徑的擴張，這種分流逐漸被弱化。原本應該在高中階段完成的能力辨識與路徑選擇，在部分情況下被延後到大學階段。原本多半會進入技職體系的學生，開始減少甚至流失，普通科則承接了更多不同能力結構的學生，整體開始出現結構性的失衡。

一方面，普通科的競爭強度持續提升；另一方面，技職體系的學科門檻仍維持在較低水準。當學生在這兩套不同邏輯的系統之間流動時，原本各自合理的設計，反而形成落差。部分學生在普通科體系中難以建立穩定的學科能力，同時也未能在技職體系中累積足夠的技術深度。時間被投入，但能力未必形成清楚的優勢。當這種情況持續發生，教育體系的功能也隨之轉變。大學在某種程度上，開始承擔延後揭露能力差異的角色，使原本較早出現的落差，被推遲到更後面才被迫面對。

這樣的延後，並沒有減少差距，只是提高了調整的成本。回到最初的問題：統測英數為何如此簡單？答案源於這套學科門檻的歷史設定。當這個設定沒有隨著產業環境調整時，就會逐漸與現實需求產生落差。因此，隨著產業升級，技職體系的英、數能力門檻應如何重新定義，是一個值得正視的課題。教育體系需要讓能力差異更早被辨識；辨識越晚，後續調整所需付出的代價也越高。同時也需要為技職體系建立清楚的基礎能力底線，使學生在具備實作能力的同時，也能持續理解與適應新的技術環境。

另外，學涯路徑本應具備及時的調整機制。在過去升學機會有限的時期，普通科適應不良的學生，往往會因為無法順利升學的壓力，而及早轉換方向。隨著教改之後普通大學數量快速擴張，升學機會大幅增加，這種壓力逐漸減弱。當多數學生都能取得大學門票時，即使在原本的路徑中未能建立相應能力，也不再需要及時轉換至相對適合自己的技職體系。

台灣教育當前面臨的問題，主要在於原本應分流運作的兩套系統逐漸交錯重疊。當分流機制失去及早辨識與引導的功能，學生不再被有效導向適合的位置，而是在缺乏修正誘因的情況下進入不完全適配的路徑，最終導致更高比例的人才錯配與教育資源的實質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