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恩珠/韓國統一研究院研究委員
近期北韓同時展現出兩種形成鮮明對比的面貌。一方面,北韓透過宣示「敵對的兩個國家」,將雙邊關係的斷裂與對立加以結構化;但另一方面,對於南韓就無人機入侵事件表達遺憾,北韓卻罕見地作出相對正面的回應,展現出試圖控制衝突升高態勢的姿態。這種彼此矛盾的動向,恐難單純視為態度轉變或短期性的策略反應。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反映出北韓正採取一種雙軌策略:一方面在結構上固定並深化「敵對」關係,另一方面則試圖避免局部衝突進一步擴大失控。
在此一情勢之下,應如何理解韓半島的和平?本文將以北韓近期的一系列回應作為分析線索,分析在敵對關係已趨於結構化的情況下,仍持續運作的「危機管理邏輯」。在此基礎上,本文進一步主張,韓半島和平不應再被理解為「關係改善」,而應重新定義為一種「共存制度化」的秩序建構。
敵對的結構化:南北韓關係已經改變
北韓對南韓的敵對政策,已不再停留於政治修辭層次。北韓正朝向重新界定南北韓關係本質的方向調整其戰略。近期北韓將南北韓關係定義為「敵對的兩個國家關係」,並實質上排除統一、和解、合作等既有的傳統論述,即清楚反映出此一轉變。這並非單純的措辭變化,而是北韓正將南北韓關係,從過去所謂的「特殊關係」,轉變為需要常態化管理的「對外安全變數」。
此一變化在近期的重要政治事件中表現得更爲明顯。北韓於2023年底召開的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中,已將南韓定位為「敵對的兩個國家」;其後在2024年的最高人民會議施政演說中,更進一步將南韓明確定義為「第一敵對國」,並宣示刪除與統一相關的概念。即使在近期召開的第15屆最高人民會議第一次會議上,對南政策也未再被視為一項獨立政策領域提出,而是被吸納到國家整體運作的安全與外交環境架構之中。
在制度層面亦可見變化。無論是對南機構的整頓與重組,還是相關政策領域的縮減,都意味著南北韓關係已不再被視為一項獨立的政策議題。對南問題如今不再是可供調整運用的戰略籌碼,而是逐漸成為用以正當化政權運作的固定常數;南北韓關係本身,也正轉變為一種固定化的戰略環境。
這一系列狀況意味著南北韓關係的根本性質已經出現變化。也因此,過去以「關係改善」為核心的思維模式,與現實之間的落差正日益擴大。當前關鍵不在於恢復關係,而在於如何在變化的條件下穩定地管理緊張局勢。
有限的訊號:北韓為何對「遺憾表態」作出回應
即便在這樣的結構性變化之下,北韓近期圍繞無人機事件所展現出的反應,仍具有超越事件本身的意涵。南韓總統李在明於4月6日在青瓦台召開的國務會議暨緊急經濟檢查會議上,針對「對北韓無人機侵入事件」正式表達「遺憾」。他表示:「雖然事件是由民間所引發,但對於造成不必要的軍事緊張仍表達歉意」,並指示相關部門研擬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的措施。而就在此後不到半天時間,北韓勞動黨副部長金與正罕見地釋出近年少見的正面訊息。金與正表示,「總統親自表達遺憾之意,並提及防止事端重演措施,這是非常值得慶幸、也是相當明智的作法」,她甚至直接提到,北韓國務委員長金正恩亦對此評價為「坦率且大度的態度」。
一般而言,北韓對於被其視為侵犯主權或軍事挑釁的事件,向來都採取強硬的言辭與回應。尤其在明確將南韓定義爲「第一敵對國」之後,更持續維持一貫的強硬基調。從這一脈絡來看,此次北韓對南韓的立場表態迅速給予正面評價,可說是一種相當罕見的反應。
然而,若將此類反應解讀為雙邊關係改善的訊號,恐怕有些牽強。金與正一方面強調「應放棄任何接觸企圖」,明確封鎖對話可能性;另一方面則強硬要求停止進一步挑釁行動。這意味著,北韓此舉並非單純的善意回應,而更像是在接受緩和緊張訊號的同時,也試圖主動設定後續互動與談判條件的一種複合式應對。
此類應對方式顯示,北韓的目標並非一味加劇緊張局勢本身,而是試圖對緊張的程度與發展方向進行選擇性調控。換言之,這反映出儘管維持敵對關係是戰略前提,但北韓認為讓這種敵對關係演變為軍事衝突並非可取之舉。
尤其此次案例顯示,北韓並非全面封鎖外部訊號,而是會以對自身有利的方式,選擇性地加以接收與運用。這意味著,相較於單方面持續升高緊張局勢,北韓更傾向於在可控範圍內對局勢進行管理。此一作法亦可從其對外戰略層面也能得到解釋。北韓一方面在結構性地切斷南北關係,另一方面也同時考量與美國的關係、制裁環境以及內部經濟情況等因素,試圖避免不必要的軍事緊張進一步升高。

歸根究柢,北韓此類反應與其說是在釋放改善關係的意願,不如說更接近一種試圖將緊張局勢作為可控變數加以管理的戰略性選擇。換言之,北韓是在維持敵對關係固定化的前提下,調整強度與發展方向。這是一項重要線索:南北韓關係並非已完全陷入徹底斷裂的狀態,而是在有限範圍內,仍存在某種可被管理的互動空間。
和平的重新建構:從介入走向共存
此一情勢也暴露出,過去將「韓半島和平」單純視為緩和緊張或改善關係問題的既有觀點,已存在明顯侷限。長期以來,所謂和平,往往被理解為透過對話與合作累積南北韓之間的互信,並最終朝向恢復民族同質性與關係正常化的過程。然而,在敵對關係已趨於結構化的當前條件下,這種思維方式已難以在現實中有效運作。
如前所述,北韓一方面在結構上將南北韓關係固定於敵對狀態,另一方面卻又展現出試圖將緊張控制在一定範圍內的態度。這意味著,和平已不再是透過關係改善最終達成的一種「狀態」,而是逐漸轉向一種即使處於敵對關係之中,也能透過防止衝突與維持穩定來構建的「條件」。
此一變化也意味著,韓半島和平已不能再單純透過「介入(engagement)」框架加以理解,而必須從「共存(coexistence)」的角度重新加以建構。此處所謂的「共存」,並不以恢復互信或關係正常化作為前提;相反地,它是以相互敵對持續存在為現實基礎,並將重點放在如何於此種條件下,盡可能降低衝突風險並維持穩定狀態。
和平的意義,正逐漸從「恢復民族同質性」轉向「穩定管理分裂狀態與防止衝突」。這意味著,與其將和平視為關係變化的結果,不如理解為在未變化的關係中控制風險的方式。也正因如此,和平已不再是一種被動,自然存在的狀態,而更接近一項需要持續建構與維持的管理對象。問題的關鍵在於,應如何以制度化方式,讓這套管理框架得以穩定運作。
敵對性共存時代下的和平課題
韓半島如今正進入「敵對性共存」的新階段,而在此情勢之下,如何對和平進行管理與制度設計,已逐漸成為核心課題。近期韓半島局勢已難以再單純視為緊張升高或短期危機的局面。在敵對關係趨於結構化的條件下,同時也出現了對衝突進行一定程度管理的新態勢。這顯示,韓半島局勢正進入一種轉型過渡性的階段。
此一變化也意味著,韓半島和平的意義與理解方式本身,正在被重新塑造。和平已不再是透過關係改善或擴大合作而逐步建立起來的狀態;相反地,它愈來愈接近一種以敵對關係為前提透過控制衝突來加以維持的條件。
從這個角度來看,當前局勢已不只是單純的危機,而更可被視為「敵對性共存」這套新和平規則開始形成的序幕。北韓此次有限度的回應可被理解為此一變化所釋出的初期訊號。韓半島局勢正逐漸轉向一種「在敵對中進行管理」的新型穩定態勢。
重要的是,不應再以過去的框架來解讀此一變化,也不應將其簡化為短暫性的現象。當前真正需要的,並不是試圖改變彼此關係,而是在關係難以改變的現實條件下,思考應如何對衝突進行有效控管的務實性作法。
韓半島的和平,已不再是有待實現的目標,而是一項必須加以管理與設計的課題。「敵對性共存」的時代已然展開,而在此情勢之下,應如何建構和平,將取決於未來的政策想像力與應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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