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的37週年──台北晚會是個照妖鏡

曾建元／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客語與客家文化學分學程兼任副教授、華人民主書院協會常務理事

六四：全球第三波民主潮的未竟之業

1989年4月因學生與群眾悼念猝逝的前中國共產黨中央總書記胡耀邦，而在北京引爆、烽火燒遍整個中國大陸的天安門學生運動，是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的一次未完成的革命。這場運動在臺灣、香港和世界各地，同樣引致人心的起伏澎拜：臺灣社會每天密切關心運動的進展，因為臺灣當時尚處於名為動員戡亂時期的國家緊急權狀態之下，臺灣人將對於黨國威權轉型的期待，投射在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身上；香港社會則處在等待1997年7月主權移交中國的焦慮之中，他們深切期待接管香港的是一個民主的中國，哪怕中華人民共和國信誓旦旦地許諾維持香港高度自治現狀五十年不變；全世界也都在關注，因為這攸關冷戰的歷史是否真正終結，民主制度是否會贏得最後的勝利，換來永久的和平。

中國大陸的八九一代在那個歷史轉捩點上背負著人類命運的重擔，毋寧過於沉重。但他們確實幾乎成功地誘發了中共黨國內部的矛盾，改革派的領袖中共總書記趙紫陽成為眾矢之的，中共中央軍事委會主席鄧小平未經總書記趙紫陽簽字同意，向中國人民解放軍下達清除天安門廣場的命令，戰車於6月4日凌晨開進廣場，頑強地摧毀了中國文化大革命之後最優秀的一代知識份子群體，踐踏過在運動和救援中展現的中國大陸社會中無私無我的高貴品格，輾碎了中國民主改革的機遇。

臺灣對六四的情義

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在香港聲援北京學運的大遊行中宣布成立，此後三十年，維多利亞公園如滿天星斗的燭光，象徵香港人對六四記憶與民主希望的守護。臺北國立中正紀念堂廣場上舉行的《血脈相連，兩岸對歌》聲援晚會現場，在六四凌晨由廣播音響放送的槍聲中，升起血脈相連大陸民主運動後援會，此後二十年，日見孤獨地在中正紀念堂固守臺灣社會對中國大陸的民族感情。然而六四屠城的悲劇則意外地成為臺灣民主化的推力，為了拉開兩岸政治發展上的差距，遠離共產中國，臺灣有中國國民黨主席兼總統李登輝與臺灣本土公民社會合謀，利用臺灣人民對於六四同仇敵愾的集體情緒，在次年3月的野百合學生運動，記取六四的教訓，決心迅速達成社會和解，開放政權，而有國是會的召開，穩步通過修憲實現中華民國的臺灣化和民主化。臺灣寧靜革命的完成，曲突徙薪的智慧，是在見到六四鎮壓的血腥過程中體會到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法》於2020年6月30日由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實施，中共為了阻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當中關於行政長官和立法會議員雙普選的承諾，不惜掀桌取消一個國家兩種制度下香港的高度自治，更徹底消滅香港公民社會，支聯會舉辦的六四維園晚會成為絕響。臺北六四紀念晚會與周邊活動，是華人國家裡僅存的紀念活動。

臺北六四：從民族到民主的變奏

以往臺灣社會對六四的關心，從早期國民黨的積極推動、臺灣中華民族主義群體對中國大陸人民處境的同情、對民主中國的嚮往，因著臺灣民主化帶來的本土化視野轉移、臺灣民族主義群體對中國議題的排斥、大量臺灣人登陸西進後的政治避險心理、國民黨為尋求與共產黨合作的態度退縮、以及臺灣社會主流對於中國大陸民主化的心死和絕望，出席悼念的人群迅速從中正紀念堂流失。

與香港對比，香港人民因為一國兩制下的生存危機感，而透過六四紀念晚會表達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的不滿，最後一切的憂慮和恐懼竟然一一應驗；臺灣社會對六四的淡漠，則是因為在兩岸關係議題上統派力量首先現實主義地附和中共政左經右的國家發展路線立場，但更大的悲哀是，大多數人已經在感情上疏離到將六四視為他國內政，無臺灣無關。六四晚會的參與人數在馬英九第二任總統任上兩岸官方關係最熱絡的時期陷落到谷底，不到十人。後來成為中華民國總統的蔡英文，曾經在那個時候一個人默默坐在演講區前的地上。

臺北晚會在血援會無力支撐後，因六四學生領袖王丹時在國立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任教，他舉辦的中國沙龍吸引了對六四深受感動的一批臺灣、中國大陸和香港澳門學生，而有臺灣學生促進中國民主化工作會接手臺北晚會，臺大校園振興草坪上維持短短幾年的紀念集會因學生接管中正紀念堂晚會而合爐，學生舉辦約兩年後，由臺灣關懷中國人權聯盟接手共同主辦兩屆，2014年9月香港華人民主書院有限公司參與香港「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運動，2016年香港華人民主書院有限公司臺北辦公室便加入聯合主辦臺北六四，與香港連為一氣，2017年後至今由華民臺北辦公室和2020年成立的臺灣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獨力主辦。臺灣本土派取代統派主持臺北六四已有十年，乃致力於將六四議題重新帶回臺灣，但則將民族主義立場轉化昇華為基於普世價值的人道關懷以及基於臺灣與區域集體安全利益的共建民主中國倡議，由此而將關懷的群體由原本的中華民族主義者擴大到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直接或間接壓迫的各個民族和國家，自此，臺灣人成為有關六四的記憶對抗遺忘戰爭的當事人。

在六四的臺灣新敘事下，打壓民主的六四還在進行並且對外擴張，中華民國是反抗中共的最主要力量，中共對待它自己人民的作法，就是臺灣人最好的借鑑，每年的六四晚會，就是對臺灣人再一次的耳提面命。

透過六四的紀念，我們讓臺灣人和新一代的中國人知道，中國大陸人民曾經有過全面爭取民主的歷史，香港也曾經有過波瀾壯闊的全民社會運動。無數的人在黨國的鎮壓下遭到犧牲。這些人並非是暴徒或罪犯。他們為中國的憲政和民主受難，是中國的良心。他們應當受到尊敬，他們的事蹟應當被紀念，他們共同的名字六四應當被記住。中共刻意抹煞或誣衊六四的歷史，不單是要教中國大陸人民成為無知的愚民，更要教中國大陸人民成為臣服於權力和金錢的順民。臺北六四為中國大陸人民保留了歷史記憶，也在為中國大陸人民守護時代的良心，為兩岸人民基於共同價值的重聚時刻在做準備。中國大陸的人民和政治家，應當感謝臺灣人四十年來每年此刻在中正紀念堂對六四精神薪火的堅守。

臺北六四晚會的主題都會盱衡當前的時事議題設計。中共的跨境鎮壓、海外滲透和認知作戰，目前是全球民主國家共同關切的民主防衛議題，六四演講的安排，都會利用機會教育民眾。攻擊是最好的防禦，講者必然也會對於黨國習核心的極權壓迫與對外擴張、中國大陸的黨國權貴資本主義經濟前景、解放軍對西太平洋區域安全的威脅、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同化政策對多元民族文化的傷害等等問題提出批判。

臺北六四晚會是照妖鏡

六四晚會每年都會邀請立法院主要政黨選派代表出席致詞，國民黨已經消失10年以上了，最近一次出現的是2016年時任國民黨文化宣傳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兼發言人李明賢；民主進步黨的蔡英文、賴清德、陳建仁都曾經到過現場，2019年陳建仁以副總統兼總統府人權諮詢委員會召集人身分出席六四30晚會致詞，是歷年到場層級最高的政府首長；臺灣民眾黨、時代力量黨、臺灣基進及其他小黨都是堅定的支持者。這是檢驗各政黨和政治人物基本價值立場的照妖鏡。紀念六四，要求中共平反六四，要求中共推動民主轉型，並不意味著反華或有意挑動兩岸爭端，其實也可以是對中國大陸的民族感情的表達、海峽兩岸共同命運的關切，對歷史真相和是非正義的呼求。真誠關懷中國人權與臺灣民主的人，為了人類良心的千秋事業，不會害怕得罪一時的獨裁者。

臺北六四37週年晚會，今年的主題為《記憶無國界，抵抗無邊境》，臺灣每天面臨解放軍的侵擾，這臺灣人與受中共壓迫的各個民族的共感。相關活動規劃，有自5月13日至6月20日於臺中默契咖啡舉行的《回到廣場：六四後的我們》六四攝影展，5月20日至6月13日在中正紀念堂中央通廊舉行的《記憶無國界，抵抗無邊境──六四37》人權攝影展，6月4日當天下午在中正紀念堂民主大道有民主市集，由許多非政府組織擺攤展售，並有哀悼亭開放，當晚6時40分至9時為晚會，晚會短講邀請來賓包括：六四親歷者——親歷及目睹天安門鎮壓的倖存者；中國年輕一輩流亡者——仍在流亡中堅持發聲的未竟一代、國際非政府組織——見證跨境鎮壓、數位極權如何蔓延全球、流亡社群——從街頭到海外，揭露壓迫下的文化與信仰抗爭，以及臺灣公民團體及倡議者——為連結、支持、記憶而站出的在地行動者，今年一如往常，我們也將邀請各政黨以及受中共壓迫的各個群體代表出席六四。

臺北六四是全球媒體聚集臺灣的重要事件，在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訪問中國大陸之後，我們相信，外界乃高度關注臺灣各政黨面對中國與兩岸議題的立場表達。民進黨主席兼總統賴清德、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臺灣民眾黨主席黃國昌是否出席，應當會是今年六四最懸疑但也是最令人不敢期待的議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