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國鑫
長年深耕台灣客家研究，專注客家歌謠與客家議題，現任教於新竹縣內思高工
山歌裡的「妹」 客家文化的情感符號
「條條山歌有妹名，山歌沒妹唱無成。」這句流傳於客家社群的俗諺，道盡客家山歌中「妹」所象徵的情感核心與文化意涵。山歌中的「妹」，既是愛戀的寄託，也是生活的溫柔投影。若要尋找這份文化意象的真實痕跡，或許可以從彰化縣二林鎮源成農場七界內的客家聚落說起。偷偷告訴大家，這個庄頭，曾經有著數不清的「妹」。
2026年初春，我再次踏上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38年前，我曾深入七界內研究彰化客家，並訪談當地女性長者。時光飛逝，如今她們若仍在世，恐怕已逾百歲。念及歲月無情，也不忍貿然打擾她們的生活。
記憶中，當年我曾騎著摩托車、揹著相機，走訪醒靈宮旁的一處公墓。墓碑上鐫刻著一位又一位女性名字，形成極具特色的文化景觀。我曾逐一拍攝記錄，視之為珍貴的田野資料。
重返舊地 消失與重現的女性身影
此次再訪，我將車停在醒靈宮廣場，決定以步行的方式重新尋找記憶中的景象。繞行廟宇四周，反覆搜尋，卻始終未見當年墓園中的那些名字，內心不免疑惑與惆悵。
正當我懷疑記憶是否錯置之際，目光忽然停留在醒靈宮重建安座的樂捐芳名錄上。那一刻，我驚訝地發現——熟悉的「妹」，竟以另一種形式大量出現。
芳名錄中，一排排名字彷彿構成壯觀的文化畫卷：鍾德妹、鍾張桃妹、鍾建妹、鍾秀妹、鍾李美妹、鍾線妹、鍾益妹、鍾宋茶妹、鍾菊妹、鍾徐閑妹、鍾陳招妹、鍾廖德妹、鍾庚妹……接續可見陳新妹、陳官綢妹、陳黃添妹、陳汪增妹、陳劉針妹、陳緞妹、陳來妹等；還有汪六妹、汪三妹、汪登妹、汪秀妹；謝林送妹、謝帶妹、謝金妹、謝素妹、謝仙妹等。
再往下細讀，張香妹、張寶妹、張長妹、張靜妹、張華妹；黃香妹、黃梅妹；葉桂妹、葉錦妹、葉有妹；黎秀妹、黎柔妹；古春妹；李桃妹、李婉妹；劉春妹；彭嬌妹、彭鳳妹；宋滿妹、宋細妹……數量之多，令人目不暇給。
甚至仍未止息：賴秋妹、賴水妹、賴甘妹；徐玉妹、徐廷妹、徐逢妹；蕭謝美妹；沈張招妹；朱完妹、溫嬌妹、梁春妹、莊甘妹、呂六妹等。這些名字層層堆疊，幾乎形成一部無聲卻厚重的女性族群史。
姓名「妹」字背後 客家女性生命軌跡
「妹」在客家命名文化中，並非單純的暱稱，而是深具歷史與社會脈絡的存在。過去農業社會中，女性往往較少接受正式教育，名字也多以「妹」為結尾，反映家族對女性的親暱稱呼與生活定位。這些名字看似平凡，卻記錄著一整個世代女性的生命故事。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妹」並非隱身於歷史邊緣。從芳名錄可見，她們積極參與廟宇重建與地方公共事務，透過捐獻與奉獻，展現女性在宗教與社區網絡中的重要角色。她們既是家庭的支柱，也是地方文化延續的推手。
在客家社會中，女性常以默默付出的姿態存在。然而，這些刻寫於石碑與名錄上的名字，正象徵她們從未缺席地方歷史的建構。
讓名字成為燈火 彰化客庄的文化提醒
提及客家文化，多數人直覺聯想到桃竹苗與台中地區，或高屏與花東客庄。然而七界內的案例提醒我們，彰化同樣蘊藏深厚客家文化底蘊。這些密密麻麻的「妹」字，不僅呈現族群分布，也揭示客家女性在不同地理區域中的文化延續力量。
對研究者而言，這些名字猶如活的文化文本，記錄族群遷徙、婚姻網絡與社會結構變遷。對地方居民而言，則是家族歷史與情感記憶的延伸。
當我凝視醒靈宮芳名錄上的一個個「妹」字時，深刻感受到這不僅是個人姓名，更是一段段未被充分書寫的女性歷史。她們用生命維繫家族，用勞動支撐社會，也用信仰守護地方。或許，你的家族中也曾有一位「妹」。她可能沒有留下豐功偉業，卻用平凡而堅韌的生命，撐起家族與文化的延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