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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去思考:「我們其實沒有辦法得知真相」 胡慕情首爾國際書展 講座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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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斷去思考:「我們其實沒有辦法得知真相」  胡慕情首爾國際書展 講座摘要
不斷去思考:「我們其實沒有辦法得知真相」 胡慕情首爾國際書展 講座摘要

整理・洪郁萱/圖・文策院提供


曾獲臺北國際書展大獎的《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今年5月在韓國出版。6月,作者胡慕情在文策院安排下,前往首爾國際書展,與韓國資深記者李多慧對談。以下是講座的摘錄。

撰寫《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契機

《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描述臺灣目前唯一仍在服刑的女性死刑犯林于如,因涉嫌殺害親生母親、婆婆和丈夫而被起訴,在2013年判決死刑定讞,是臺灣時隔20多年再次出現的女性死刑判決案例。

講座一開始,主持人李多慧說,她在搭捷運來到書展會場的路上,拿著韓文版《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閱讀,車裡有一位長者一直盯著她手上的書看。後來她想,大概是因為韓文版書封上的文案吧!文案寫著:「林于如,1981年出生,臭豆腐店媳婦,因涉嫌殺害親生母親、婆婆、丈夫而被判處死刑……」、「臺灣第一位女性連環殺人及殺害親屬者,監獄中目前唯一在世的女性死刑犯」,可能是這些文字,引起了長者的注意。

當李多慧詢問胡慕情,書寫《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契機,胡慕情表示2014年鄭捷在捷運犯下隨機殺人案,是她想要理解隨機殺人犯罪的契機。當時她進行採訪,陸續寫出一系列與鄭捷案、湯姆熊割喉案、鐵路殺警案有關的報導。這些隨機殺人事件的加害者都是男性。之後她開始接觸女性殺人犯的議題,發現女性殺人往往與情感、家庭有關,遂開始研究林于如這位已被判處死刑定讞,但尚未執行的女性殺人犯。

記者的前提:所有人說的話你都不能信,都要查證

李多慧表示,韓文中有「法律感情」這個詞,法律本身看似沒有感情、只是照法條判決,但社會大眾特定事件的看法,會影響判決。韓國過去曾發生「江南站隨機殺人事件」,這起事件激起韓國社會很大的輿論關注。而她認為,《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提供給韓國讀者,一個看待犯罪截然不同的視角。李多慧詢問,作為採訪者,胡慕情是怎麼與受訪者林于如建立起信任關係的。

胡慕情表示,最初是因為廢死聯盟的協助建立起基本關係,但信任的過程,是長時間互動而來。過程雖然長,但沒有特別辛苦,因為最初就是想要去除原本社會的眼光,把林于如當成一個正常的人去對待和認識。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林于如才慢慢願意相信。

胡慕情說,記者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前提,就是「所有人講的話你都不能相信,都要懷疑,都要再次去進行查證」。其實司法也應該是如此,司法要立基於證據,要有明確的證據,才能判斷給什麼樣的刑罰,但是在林于如的案件上,法律證據跟道德判斷是被混在一起的。胡慕情說,在書寫時,對素材的處理上,她儘可能將兩者分開處理。對於林于如自身的說詞、檢方卷宗、警察筆錄、甚至所訪問到的相關人士(如鄰居)的說詞,她都會交叉比對查證。

胡慕情用手指著桌子說,所有發生過的事件並不像「這就是一張桌子」有著所有人都能共同認可的絕對標準。記者針對犯罪事件背後模糊不清、充滿灰色地帶的部分,進行更深入的採訪,可以幫助釐清犯罪背後的原因。而理解犯罪原因與審判罪刑也是不同的兩回事,她在書中也盡可能分開梳理。

糾正道德判決的盲點,是寫作的初衷

李多慧提出,過去韓國新聞裡,只要加害者、被害者其中有女性,就一定會出現「〇〇女」等煽動性的標題。在書中,她讀到林于如與丈夫劉宇航因為賭六合彩而相遇,新聞似乎不會探討「為什麼這位男性去賭博?」,而是放大「這名女性為什麼會去賭博場所?」,這性別要素如何影響了這個案件?

胡慕情說,必須先從人們對於性別往往有既定的印象來理解,「女性應該展現出什麼樣的面貌」、「男性應該展現出什麼樣的面貌」等,為了符合這種社會期待,往往會形成「女性不能這樣做、男性不能那樣做」的觀念。媒體是為了應和社會期盼,才會用那種聳動方式來下標。

在這個事件中,林于如作為一個妻子、媳婦、女兒,卻殺害了自己的丈夫、婆婆,甚至親生母親。這樣的違逆印象下,加上愛賭、愛錢,以及眾多間接證據,使她被判處死刑。但這些描述,胡慕情認為,比較像是對林于如的道德審判,不能作為犯罪證據。糾正這種道德判決的盲點,正是《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的初衷。

糾正盲點為何重要?胡慕情舉了一個發生在臺灣的例子,說明如果警方受到盲點蒙蔽,做出欠缺事實證據的推論,可能會錯失蒐集證據的黃金時間、甚至讓案件充滿更多疑慮。例如胡慕情曾報導過的華山殺人案。在這起事件中,一名男性被指控強姦了參加華山草原藝術活動的女性,並將其殺害、分屍,甚至棄屍。因案發地點在臺北市中心,激起民眾恐慌,警方在僅有自白的情況下逮捕嫌犯後,就將案發現場夷平、恢復原本樣貌以讓周邊民眾安心。然而後來這名嫌犯翻供,宣稱自己不是主謀、還有共犯;從證據來看,被警方指稱是嫌犯用來裝死者頭顱的包包,沒有採證出受害者的DNA、也無法證明死者體內的精子是嫌犯的。這起案件後來僅有這名嫌犯被判刑,但他沒有因為這麼多可怕的罪行被判死刑,因為證據不夠完整。而是不是真的有另一名真兇在外?也成為無解的謎。

不斷去思考:「我們其實沒有辦法得知真相」

李多慧表示,她從閱讀《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了解到,沒有一起犯罪事件是獨立存在的,犯罪的發生必然與社會、歷史背景有極為密切的關聯。書的後半部梳理了臺灣移民社會的背景、歷史、與特徵,例如「賭博」。

胡慕情表示,她之所以花許多時間梳理這些時代背景,是因為好奇:為什麼林于如會深陷於賭博之中?賭博可能確實對林于如造成極大的影響,但是賭博真的會讓想殺人嗎?她表示自己的家人也喜歡賭博,但並沒有陷入林于如所選擇的道路,警方因林于如賭博,便推論她殺人,顯然是有瑕疵的。

最後,李多慧也詢問這本書從開始到完成,胡慕情最大的轉變是什麼。

胡慕情說,一開始她對做犯罪案子的調查,想像很單純:描述一個人是怎麼長大的、她犯罪的原因,大概就是這樣的結構,這本書就可以完成了。但是真正去調查林于如這個殺人犯之後,才發現非常複雜。除了警方跟檢方的證詞矛盾,還有林于如這個人說話的不可信,種種讓胡慕情無法相信的地方,導致這本書最後沒有辦法用如一般讀者所想像、常見的犯罪書寫的方式去進行。

胡慕情說:「這讓我不斷重新去思考說,『我們其實沒有辦法得知真相』這件事,才是犯罪案件的本質。」因為所謂的真相,只有在一個人被殺的那一刻,被殺的人心中、與殺人者的心中,才有真正的真相。而那個真相,有時候不見得是能被問出來的,更不用說有人已經被殺死了。

「這樣子的過程,讓我開始去思考:真相到底是什麼?」胡慕情說:「我們說一個故事,要表達的是什麼?當每個人站在他的立場,所說出來的陳述相互矛盾時,它背後代表的社會意義又是什麼?」換句話說,胡慕情不能只面對每個人狹義的陳述,而必須將這些陳述的動機、背後更大的社會圖像,也納入思考,視為真相圖像的一部分,認知到:「當我們講述事情,會因為目的不同,做出不同的敘述。例如警方敘述事情,是為了審判。案件發生之後,有些人敘述案件,是為了討論死刑應不應該廢除,有些人是為了知道社會可不可能更安全。每個人的說法看起來互相矛盾,可是也有相互交集的地方。」

對於這些,複雜而矛盾、無法簡單化約的聲音,胡慕情說:「我試圖在書寫中做的處理,是讓這些聲音可以互相碰撞,等於是透過我的敘事,去讓這些不同的意見,有互相討論跟被看見的可能。」

 

(胡慕情與韓國資深記者李多慧進行對談,圖/文策院提供)

 

(胡慕情幫讀者簽書,圖/文策院提供)

 

(韓文版《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圖/文策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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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6.07.14 21:00 臺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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