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台中報導

在醫院與安置機構的走廊間,社工李學玫已經走了8年。從最初在醫院看著弱勢街友出院後如斷線風箏般消失,到如今在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專職「成年監護」業務進入第6年,但她的角色早已超越了傳統社工的定義。
「講白話一點,我們就像是這個個案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屬。」李學玫平靜地說。這份「家屬」的工作,不僅要處理醫療與安置,有時還得觸及科學無法解釋的領域。她曾為了將租屋處還給房東,請來風水師為長輩供奉數十年的神像進行「送神」儀式;也曾鑽進堆滿雜物的舊屋,在天花板或床底翻找長輩藏了一輩子的積蓄。這些在外人看來瑣碎甚至帶有玄學色彩的雜事,對李學玫而言,都是在守護一個失能者最後的自主權——「如果我是他,我也希望我深信一輩子的信仰與財產,能被溫柔地安置。」

然而,這份比血親更親的陪伴,卻往往在生命的終點撞上一道冷冰冰的法律高牆。在台灣現行制度下,當受監護人往生的那一刻,監護關係便宣告解除。這意味著,陪伴長輩走過人生最後五年、十年的社工,在法律上瞬間失去了處理後事的權利。「這是我們覺得最遺憾的地方,」李學玫難掩心酸,「我們陪伴他這麼長的時間,做的事情比血親還多,但他走的那一刻,我們卻沒權利幫他辦理入殮,甚至眼睜睜看著他可能變成『有名無主』的大體,被冰存、等待漫長的行政公告。」
為了不讓長輩孤單地走,李學玫與夥伴們總是在長輩臨終前展開一場場與時間賽跑的「闖關」。她們得卑微地聯繫那些失聯已久、甚至關係惡劣的血親,只為求一張委託書,讓社工能合法地送長輩最後一程。李學玫回憶起一個令她至今難忘的家庭,她說,那對子女皆為心智障礙者,當母親在加護病房垂死掙扎時,自己拿著放棄急救同意書,耐心地向女兒解釋:「如果不簽,媽媽會面臨壓胸、電擊和插管;如果簽了,我們讓媽媽平靜地走。」女兒聽完後點了點頭,但哭得很傷心,最後邊哭邊簽名。
在拿到同意書後,李學玫說,自己走出那家門後,內心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潰堤,獨自坐在機車上大哭一場,才將那份沉重的資料送回醫院。而在那場喪禮上,患有智力障礙的兒子無法理解母親為何縮小成一盒如奶粉般的粉末,看著兒子在樹葬途中驚慌地想要放手,李學玫自然地接過了骨灰罈,陪著他一起將母親緩緩倒入大地。李學玫表示,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只是社工,她就是那個家庭的一份子!

成年監護社工的工作,有時還得跨越鐵窗!李學玫曾負責一名老母親的案子,而她唯一的兒子正身陷囹圄。為了處理長輩的財產與安置,李學玫與這名受刑人通了兩年的信,甚至數度踏入監獄探監。當老母親病危時,這名在獄中度過漫長歲月的兒子,在李學玫面前老淚縱橫,哀求見母親最後一面。面對「簽下保證書」的巨大責任壓力,李學玫與主管陷入了掙扎——若出意外,誰能承擔?但看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長輩,她們選擇了勇敢。當晚八點,在獄警的押解下,兒子終於在病床前握住了母親的手。雖然母親已無意識,但那場跨越鐵窗的告別,成了雙方生命中唯一的救贖。
這份工作並非總是勇敢,更多的是情緒的疲憊...李學玫坦言,COVID-19疫情尾聲時,她在短短四個月內連續送走了三位長期服務的個案。剛辦完A的後事,B就病危,接著C也離開了。「那時候我真的繃不住了,覺得心裡好累、好疲乏,好像一直在送人離開。」李學玫回憶。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時,主管的一句話接住了她:「學玫,會不會是因為他們知道,要送他們離開的那個人是你,所以他們很放心?」這句話成為她堅持至今的初心。


李學玫說,自己非常明白,在孤獨死盛行的年代,能有一個人盡其所能、有尊嚴地把長輩送走,是一件多麼有意義的事。目前,弘道是台灣極少數以法人團體身分擔任監護人的機構,李學玫坦言,這條路走得很孤單,因為沒有太多先例可循,只能自己闖、自己碰。她期盼未來能有更多社福團體投入這個領域,更希望政府能看見制度的缺口。「我們不希望他們只是冰冷的案件編號,」李學玫眼神堅定地說,「我們只是想在他們走後,還能以家人的身分,好好跟他們說一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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