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文短篇小說集《世紀末的華麗》於1996年入選「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同名小說寫模特兒米亞奢靡的物質生活,與空洞的感情生活,華麗而蒼涼。小說家耽美、戀物,能曹雪芹寫孔雀裘一樣,不厭精細地寫一條牛仔褲或一個歐舒丹的瓶蓋,下筆能造物質文明華麗的大千世界,但個人生活卻簡樸得近乎寒碜。20年來面對媒體接受訪問,穿來穿去就是那幾件棉袍,襪子破了洞也繼續穿,實在穿不下了,就把2雙沒破的襪子各取一隻湊成一對,惹得隔壁社區警衛見面就問:「現在是流行穿不同顏色的襪子嗎?」紀錄片《我記得》裡女作家自己的房間彷彿禪房,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座書架就是全部,小說家對此倒是坦然:「君子對酒不在飲,喜歡一朵花你也不用攀折、擁有,但是就是愛看吶,愛看得不得了。」

小說家真的愛看,採訪過程,時不時就研究記者拿的筆、背的帆布包包,主客易位,不像是小說家,倒像是消費線記者了,「我就對萬事萬物充滿好奇,天生的吧。每個字、每個物,背後是一個文化欸。天心說我是知識狂,我會追蹤到它的開宗明義。」那真是小說家的本事了,異性戀女作家寫同性戀題材《荒人手記》,能成一代經典。

評論家王德威說《世紀末的華麗》「建構了一代人的感覺結構」,同樣的,1994年出版《荒人手記》也內化成90年代同志的集體回憶,「我的少年朋友,在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大概有5、6年吧,我是他唯一一個可以訴說的對象。他常常清晨6、7點,開車來載我,金山北海岸,一直開車、一直講。我後來發現我是不用給他任何意見,因為我今天給了,可能他明天就變了,我在這個過程,就做一個樹洞,就是一個聆聽的人,只聽不說。」

她說早年讀《孽子》,彷彿從門縫裡窺探同志族群,她心生疑竇:「難道每個人都因為身世背景就會變成同志嗎?我覺得我被關在門外了。作為一個讀者,我是沒有被滿足到。後來有了這麼一個機會,我的少年朋友把我變成他的樹洞,我會想,啊我當年沒被滿足的部分原來是這個樣子。我也很愧疚,覺得我們這麼好的朋友,但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是零。把能找來的書,電影能找來看。我的好運氣是當你變成一個磁場,很多有用的知識就會湊過來,好比林奕華在金馬獎策劃同志專題,紀錄片、劇情片都有,我就買一個飯糰進戲院,在長春戲院吧,從早泡到晚。」

少年友人不出櫃,朱天文也就不能說。彷彿《花樣年華》梁朝偉對一個牆洞講話,一直講一直講,歷時6、7年的時間吧,她就是祕密的保守者,可終究有一天,祕密終究要長出葉子,開出花,風吹來,就沙沙沙響。那沙沙響聲就是《荒人手記》。小說家說那創作的背後是愛,對知識的愛、對人類的愛戀,「我常說侯孝賢是即溶咖啡一樣,各行各業三教九流的人,他很快就融入對方,我跟他一樣,我對不同族群的好奇與慕戀,都會覺得要是我可以變成他就好。像是我去京都看西陣織,眼花撩亂,一整個愛慕,多希望我是職人工匠,也願意一輩子都在這裡,但人生有限,所以人要有來生,不斷投胎。此生太短暫,但你好想像千手觀音那樣,這個也想抓,那個也想抓,我愛這個,愛那個,此生只能做一件事,就只能用文字去表達,我看過,愛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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