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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18 14:36

【陳栢青書評】東方不敗遇上切.格瓦拉

──班.方登《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

文│陳栢青 繪圖│茜茜 

既新穎,又古典。班.方登這位小說界的明日之星同時是書寫機器AlphaGo或深藍,他在這些短篇裡即時運算資料,很多事情仍然是很新鮮的,那是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是國際輿情、是報紙放在第二版第三版且不時因為一次恐攻又重回第一版的大熱門,一個既遙遠又靠近我們的恐怖之夢。

日月神教的建教高峰完成在導演徐克手上,金庸筆下「行事詭密,多造殺孽」的苗族異教在九零年代被搬上螢幕,當電影《笑傲江湖》裡東方不敗開口說到「漢人世世代代欺壓我們苗人」的一瞬間,武林爭雄成為族群意識覺醒,「全世界被壓迫的人都站起來囉」,那讓原著裡同樣有「一把大鬍子」的楊蓮亭有機會成為切.格瓦拉雖然電影差點把令狐沖拍成走出埃及的厲真妮,獨立革命被丟一邊,大家都忙著相愛相殺,護家盟不需要圍攻黑木崖,電影裡東方不敗終究無法成為革命頭子輸出族群革命。日月神教的失敗告訴我們的不是革命神話的虛幻(只是口號?東方不敗可有推出苗疆建國大綱?萬曆年間版92共識?),而在於革命的兩難:「這麼大的理想都能包容,但為什麼一點點個人的愛卻讓一切毀滅?」

俱往矣。當我們談論革命,是政變還是起義?是革命還是恐怖主義?聖戰還是恐攻?當屠殺被解讀成鎮壓,維權與抹黑只有一線之革,籌措資金竟是依靠販賣毒品軍火,以前我們看到神龕,現在則看到檯面下各方勢力與寡頭瓜分或合流的醜陋管線,過去我們相信革命是種信仰,如今他也可以只是生意。我們面對的與其說是詮釋,或者,「事實,不過是另一種可能性」,不如說是「一切堅固的都煙消雲散了」,這方面來說,小說家班.方登(Ben Fountain)用兩本書,把這個時代上空虛無的幽靈形貌給抓摸出來了。

班.方登,攝影:Thorne Anderson,時報出版提供
班.方登,攝影:Thorne Anderson,時報出版提供
《半場無戰事》是可以變短些的長篇,但《與切.格 瓦 拉 的短暫相遇》裡多的是可以拉長的短篇。前者像是同一個理念的反覆變奏賦格,在不同音準和繁複樂器中漸弱漸強,用各種和弦變出同一個主題的細膩層次,後者則那樣繚亂繽紛,各有各的調,但有一種奇異的和諧,被一個更大的遠景框著,像約好了一起來。

長篇小說《半場無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寫出第一世界巨人的進擊,但「波灣戰爭沒有發生」,戰爭也可以是超級盃中場的一個大秀。而班.方登的第一本短篇《與切.格拉瓦的短暫相遇》(Brief Encounters with Che Guevara: Stories)則是《半場無戰事》主人公比利·林恩的鏡像,他的夢中少年Pi漫遊,第三世界真正的砲火都匯聚在此這裡發射,海地、緬甸、哥倫比亞、塞拉力昂……,你想得到的旅遊警戒燈號亮紅燈的地區都標示在本書中,政變、叢林游擊隊、市郊巷戰、人質綁架、血鑽石、大屠殺……以為李安改編《半場無戰事》而走進電影院,其實只是單純想看搶灘或突擊,讓砲火用杜比環繞音效把耳朵炸得滿滿的觀眾或讀者有福了,在困惑看完「沒有戰爭的戰爭」之《半場無戰事》或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後,他們應該拿起《與切.格瓦拉 的短暫相遇》,原來下半場戰場在這裡!但就算與切.格瓦拉 短暫相遇,他們終究會在散場後相遇比利林恩,兩本書裡有同一種茫然,「這一切究竟是……」

要我真心說,《半場無戰事》是可以變短些的長篇,但《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裡多的是可以拉長的短篇。前者像是同一個理念的反覆變奏賦格,在不同音準和繁複樂器中漸弱漸強,用各種和弦變出同一個主題的細膩層次,後者則那樣繚亂繽紛,各有各的調,但有一種奇異的和諧,被一個更大的遠景框著,像約好了一起來。還好前者還是那麼長,所以多了一些縫隙讓你喘息。還好後者篇篇都那麼短,他沒有把話說完,就是這樣打到你的點。他真正成了一種精品。

《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既新穎,又古典。班.方登這位小說界的明日之星同時是書寫機器AlphaGo或深藍,他在這些短篇裡即時運算資料,很多事情仍然是很新鮮的,那是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是國際輿情、是報紙放在第二版第三版且不時因為一次恐攻又重回第一版的大熱門,一個既遙遠又靠近我們的恐怖之夢。小說家吞吐量大的驚人,並有足夠的消化,由此營造出種種可見的細節;足夠說服人的情境,你真的會被他唬住。那讓這些未必是第一手的新聞變成第一手的小說,開啟了新的書寫視野,但他又在其中建造古典的高塔──小說核心依然是理想的幻滅、人的成長,簇新之革命火苗騰騰搏動……

一個人的革命、殉道者、觸碰到比自身存在更高級的什麼──小說千迴百折的冒險之旅,革命的高壇矗起又崩塌,現實清楚了所以被毀滅,但最後總在那一刻,一個自我超越被發生。誰說革命不能是如此?也許在下一個切.格瓦 跳出來之前,這樣的革命是比較可期的。

所以這是真正「全球化」的小說,或是第三世界暨獨裁者政權點名手冊,你真的會覺得,在書中這些「老娘說了算」、「老大哥看著你」的國度,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所以這些短篇小說要不在海地幹走私、在哥倫比亞群峰間成為人質、在緬甸陪將軍打高爾夫、讓美國大兵娶了巫毒神靈……,小說家之筆走向外緣,從美國跨出去,《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裡提到「美國人總要離鄉才會長大」,但比利林恩真正的覺悟發生在美國超級盃碧昂絲的屁股後面。《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則把無數個比利林恩推出去了,但這哈比人的中土大陸之旅,唐僧九九八十一十難的異國取經行,撩亂繁複的故事動線之後,其實又通向同一個地方──自身內在某種崇高事物。

《十月圍城》電影劇照。
《十月圍城》電影劇照。

那是一種高明的代換,這麼說吧,陳德森導演電影《十月圍城》的有趣之處在於,革命情懷不必由濟世救民的革命份子完成,電影裡為孫文打通關的全都是市井小民,他們未必知道自己要保護將來那被稱為一國之父的,但全傻呼呼又這麼惹人憐愛的為了身邊至親或朋友犧牲性命。如果「為國為民,俠之大者也」一度是華語電影重要的旋律,從黃飛鴻到葉問拳拳到肉總要護著某種民族大義,《十月圍城》則讓小我與大我、群與己在革命途中匯流合一,這方面來說,《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就是從黃飛鴻走到孫文,或走散了孫文。

小說裡作為革命理想火種的幻滅同時,卻正是個人靈魂燃燒之際──其中最好看的幾篇小說例如〈中央山脈的瀕臨絕種鳥類〉,其中描述研究鳥類的研究生被哥倫比亞革命組織抓去當人質,苦哈哈混在軍營裡一邊和隨時擦槍走火的死亡交關談條件,卻意外發現這偏遠山區是觀察瀕臨絕種鳥類的大好時機。直到他有了離開的機會,華爾街之王、美國紐約證交所主席來到叢林拜訪,邀請革命頭子去華爾街參觀。在這個和自己人最近,卻根本不是為了營救他而來,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終於喝大和解咖啡的諷刺瞬間,他意外發現革命軍要賣掉一大批樹林,那代表棲息在上頭這些珍貴鳥類都要滅絕了,這一刻,他做出了一個高尚又難堪的決定──革命是在這一刻發生,一個人的革命、殉道者、觸碰到比自身存在更高級的什麼──小說千迴百折的冒險之旅,革命的高壇矗起又崩塌,現實清楚了所以被毀滅,但最後總在那一刻,一個自我超越被發生。誰說革命不能是如此?也許在下一個切.格瓦拉跳出來之前,這樣的革命是比較可期的。至少,徐克電影裡的東方不敗應該會這樣認同班.方登吧。這樣說來,《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可能是所有革命者,不,也許是所有懷抱改變或理想的人們的葵花寶典:你不知道為了超越有時必須要揮刀割捨掉多重要的什麼。

本文作者

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時報出版
《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時報出版
《與切.格瓦拉的短暫相遇》(Brief Encounters with Che Guevara: Stories)
  • 作者:班.方登(Ben Fountain)
  • 類別:翻譯小說
  • 出版社:時報出版
  • 頁數:28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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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11 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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