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6.12.05 10:11

【鏡相人間】我們都是黨主席 台灣奇特政黨掌門人

文|陳怡靜    攝影|王漢順 楊子磊

台灣人愛談政治,全民參政也不是夢。內政部統計,台灣登記備案的政黨有310個,黨名五花八門,動物植物、吃的喝的都有。黨主席們,自然也不只有小英款或柱柱樣。

我們採訪了3位黨主席。有人為組政黨,把本名改成「朱林書豪」。有人深感藍綠一樣爛,索性自組「台灣共產黨」。台客教父黃克林則成立「孝道黨」,矢志傳頌「百善孝為先」。或許,這也是政治的一種。沒人抬轎時,自己的舞台自己搭,期待換人上場的那一天。

【台灣共產黨】

  • 編號:第141號
  • 黨主席:王老養
王老養長居台南新化,狂人姿態在地方上頗有名氣,也不怕引人側目。
王老養長居台南新化,狂人姿態在地方上頗有名氣,也不怕引人側目。

在台灣,「共產黨」3個字曾是禁忌字眼,但台灣卻有個共產黨。台南新化農民王老養曾是資深民進黨員,不滿政府只會找人麻煩,1992年開始倡議籌組台灣共產黨,此舉引發海內外關注,中國國慶邀請他出席,前總理李鵬也曾親自接見,日本《讀賣新聞》也飛來採訪。

申請14次 登記終成立

為組台共黨,他開著無牌宣傳車到處跑,哪裡有人、他就往哪去,車身上大大的「共產黨」字樣讓人側目,王老養也不在乎,樂得被行注目禮,「他們都是欣賞我!討厭的,不敢表現出來啦!」他整整申請14次,還經過大法官釋憲,直到2008年終於登記成立,王老養也從黑髮等成白頭。

王老養過去老開著宣傳車到處跑,還曾有一部氣勢驚人的遊覽車。(王老養提供)
王老養過去老開著宣傳車到處跑,還曾有一部氣勢驚人的遊覽車。(王老養提供)

王老養今年68歲了,媒體上已少見他的身影。我致電他想約採訪,他輕聲細語、氣若游絲,顯得有點虛弱,不似往日狂人模樣。我心中一驚:「老先生還好吧?!」隔幾天再通電話,他認得我了,中氣十足、講話大聲,我還得把電話聽筒拿遠2公分。

後來他才說,一開始是假裝的。或許是「黨主席」3個字實在太威,動不動有人上門募款,「啊我不認識你,哪知影你想幹嘛?後來知道了啦,就好聊。」他自己經濟也困難,每個月僅靠老農年金生活,說出來又沒面子,乾脆先裝虛弱,讓人覺得他不好討錢。

以理想立黨 無政府世界

拜訪他時,南部天熱,他在家習慣打赤膊,那天穿了上衣,鬧得他滿頭大汗。滿頭白髮都是自然捲,只有鬍子是黑的,我好奇探問,他回:「染的啦!頭髮白嘸差,鬍鬚白就老,所以我染個意思。」原本他還想剃光頭,「你說要採訪,我只好不剃,這樣性格!」

王老養(中)年輕時女人緣極佳,他自稱曾同時交往13位女友,與金髮美女的合照至今仍是他的收藏。(王老養提供)
王老養(中)年輕時女人緣極佳,他自稱曾同時交往13位女友,與金髮美女的合照至今仍是他的收藏。(王老養提供)

「我跟中國的共產黨嘸關係喔!阮係看國民黨最怕共產黨,就偏偏用這個。共產黨,威!」他愛談黨,但不忘撇清此共產非彼共產,「共產黨這3個字貼車身,保證袂出車禍。貼客廳,孤魂野鬼毋敢入侵。貼在豬舍,六畜興旺。多好用!但沒人敢用啦,只有我敢!」

王老養其實是個單純的人,早年是資深民進黨員,後覺得民進黨也沒好多少,不如自己創黨,他也曾參選,想創造無政府世界。「有政府就有麻煩咧!警察動不動就攔人,有些政策法令也不適合人民用,阿嘸擱,不遵守又不行,又被說是違法違規,厚,百姓處處都麻煩咧!」

問他什麼是共產,他也有自己的邏輯。「你看這公路,不管誰都可以跑,公用,共產嘛!水電,你申請了,就有得用,共產嘛!」他也不信紅綠燈,老嗆那浪費時間又造成車禍,「有車就停、沒車就過,等什麼紅燈,一停又急,還沒轉綠燈就想走,反而車禍。」

政治夢代價 散盡財與情

一場政治夢,讓他從農民變黨主席,卻散盡錢財也拆散家庭。有次為助選,他向妻子拿2百萬,妻子拿不出錢跑了,找到人後,他搧妻子一巴掌,妻子訴請離婚,3個兒女也跟著走了。他年輕時曾同時交往13個女友,如今僅有一名同居女友,沒有法律上的婚姻關係,他卻開口閉口提「太太」,「太太每天煮3餐,很關心我,足好!」

黨主席像是他人生的名牌,當女人與錢財都離開他,只有這塊招牌還是亮晃晃的,三不五時有人問候。問他政治夢醒了嗎?他有些遲疑,「這個夢,不知道對不對?是不是黑白夢?沒有人給我支持,我的心還是正的。我就是要這樣,要有這共產黨3個字才爽!」

王老養在台南新化出生長大,老家雖成殘破倉庫,他仍不時回來整理,神情也放鬆許多。
王老養在台南新化出生長大,老家雖成殘破倉庫,他仍不時回來整理,神情也放鬆許多。

【孝道黨】

  • 編號第150號
  • 黨主席:黃克林

採訪孝道黨前,上網Google黨主席黃克林。不得了,這個不肯透露年齡的熟男竟是跨世代「網紅」,網路資料超過20萬7千筆,26年前誕生的台灣神曲〈倒退嚕〉在YouTube累計出數百萬點擊數,董事長樂團也翻唱收錄進新專輯,稱他為「台客教父」,還邀請他同台演出。

孝道黨黨主席黃克林致力推廣孝道,還以金箔打造母親照片。
孝道黨黨主席黃克林致力推廣孝道,還以金箔打造母親照片。

老派的正經 裝現場直播

黃克林本名黃添林,初入廣播界時,他自取藝名,靈感來自洋片。「阮少年時愛看電影,彼時陣,克林伊斯威特最出名,性格啦!阮想,藝名就按呢號名。」他以廣播節目「克林俱樂部」成名,賣藥成績嚇嚇叫,自寫勸世歌自彈自唱,獨特的風格讓他跨足音樂界與電視圈。

黃克林有「台客教父」之稱,擅長寫勸世歌, 《少年仔甭捉狂》曾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
黃克林有「台客教父」之稱,擅長寫勸世歌, 《少年仔甭捉狂》曾入圍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

採訪當天,我造訪克林俱樂部錄音室。這裡也是黃克林住家,滿室是他收藏的菩薩像,黃克林慎重穿上皮鞋,小女兒阿娟忙著泡茶,外孫女好奇探看。或許是節目做久了,他有種老派的正經,要我當場寫下訪問題綱,還得大喊「三、二、一……action」,他才就著沒接電的麥克風開講。

「嗨嗨,大家好!我是黃克林。克林俱樂部,攏知影喔?今仔日真榮幸,鏡週刊來採訪我,我罕得予人採訪呢。感謝咱陳小姐,人生得古錐、品德又好,甘溫啊!來,陳小姐,你好!今仔日主要來訪問阮啥?」明知我的來意,眼下也沒其他觀眾,他仍要搬演一次,彷彿現場直播。

畢生推孝道 自小被疼愛

黃克林(左)與母親感情甚篤,母親還在世時,他幾乎不出國,就怕媽媽想他。(黃克林提供)
黃克林(左)與母親感情甚篤,母親還在世時,他幾乎不出國,就怕媽媽想他。(黃克林提供)

黃克林2009年時成立「孝道黨」,他皈依觀音菩薩,黨名原本想取「觀音孝道黨」,但內政部指民間信仰不能入名,只好改為「孝道黨」。他稱孝道黨是他畢生最大的願望,「社會實在太亂,我要推廣孝道。大家要記住,做人做事啊,要以孝為本、道德為尊。」

他出生在大直農家,家中有10個孩子,父親不顧家庭,靠母親苦撐持家,他7歲就幫做農事、洗衣煮飯,是母親最疼的小孩。但少年仔年輕氣盛,他曾浪跡中南部顧賭場,一個月可賺進6千元,是當年工地工頭的4倍,卻也學會喝酒賭博,母親看在眼裡,傷在心裡。

退伍後,黃克林自認會說會唱、想進入廣播界,找人代辦播音證,對方開口就是2萬5千元,這價碼當年已能買屋。母親聽了一聲不吭,10天後,塞給他包著厚厚零鈔的紙袋。他後來才知道,母親變賣珍藏的金項鍊,還向厝邊頭尾標會,就是為讓兒子有個正當的好頭路。

眼前狂人談起母親,語氣也放軟三分。幼年的他曾跑到墓園幫人掃墓、排隊向墓碑行禮,主人家給他零錢,他歡天喜地拿給媽媽,卻挨一頓揍。「吼!伊氣死啊!叫阮跪下,罵阮囡仔人袂當向別人討錢,這世人就打阮這次。你看看,阮老母實在偉大。」

黃克林(左)推廣孝道,家中氣氛也融洽,採訪過程中,外孫女時時陪在身邊。
黃克林(左)推廣孝道,家中氣氛也融洽,採訪過程中,外孫女時時陪在身邊。

後來做廣播賺大錢,黃克林常開進口車載母親進香,也幾乎不出國,深怕母親3天見不著兒子,就思念得不吃不喝。母親80歲時往生,他整天哭,守著母親直到出殯。母親走後,他的好運似乎也消失了,他被遊說參與土地開發、卻捲入他人債務,上億元資產瞬間被倒光。

真正擊倒他的,是他口中「不孝」的兒子。10多年前,他的長子肺癌過世,發病到往生短短不到半年,年僅29歲。從此他不再過生日,「2個女兒每次說要幫我做生日,我都不想,怎麼吃怎麼聊,都欠(缺)一個人啦!欠一個人,我就不會快樂了。我是被兒子打倒的。」

失恃再喪子 創黨找重心

喪母後再喪子,台灣成了他的傷心地,他跑到中國做廣播,幾年後才回台灣。想再追問,黃克林嘆了一口氣:「陳小姐,講到這裡就好,拜託你!」小女兒阿娟也心疼父親,她透露,爸爸至今走不出傷痛,哥哥的照片都收了起來,只剩房裡還掛著以金箔打造的阿嬤相片。

或許是思念母親,也或許是喪子之痛,黃克林回台後成立「孝道黨」,才找回一點人生重心。他時時勸人行孝,親手設計黨徽,「我畫孩子背著媽媽出去玩,這就是孝子。」他親手寫黨旨,讀起黨旨也像哼歌,哼的詞還是那勸世詞,「啊!孝子皆聖賢,逆子落無間,忠孝安心門,積德蔭子孫。」

【豪黨】

  • 編號:第245號
  • 黨主席:朱林書豪
豪黨黨主席朱林書豪最初以「林書豪黨」申請組黨,屢遭內政部駁回,最後正名「豪黨」才通過。
豪黨黨主席朱林書豪最初以「林書豪黨」申請組黨,屢遭內政部駁回,最後正名「豪黨」才通過。

「我姓朱,名字是林書豪。」或許是太多人詢問「朱林書豪」是不是真名,豪黨主席朱林書豪已非常習慣自我介紹。採訪時,他不只帶來身分證(正本),還帶來他正在修讀的法律學分班證明(也是正本,還不只一張),後來又補上他90分的成績單。

以球星為名 接連遭駁回

豪黨成立初期,黨員們就集資製作T恤、黨帽、黨筆等,還頗有一回事。
豪黨成立初期,黨員們就集資製作T恤、黨帽、黨筆等,還頗有一回事。

朱林書豪原名朱寶山,做生意想轉運,改名朱御皇,朱林書豪是他第3個名字,這次是為了黨。為了改名,他搭機回戶籍地金門,戶政人員提醒他:「只能再改一次喔!(依《姓名條例》,國民一生至多改名3次。)」他不以為意:「等豪黨選上民代,就修法改成4到5次。」

2012年2月,NBA球星林書豪帶領尼克隊連勝,冷板凳從此成先發,掀起全球林來瘋。朱林書豪當時還叫朱御皇,他籌組「林書豪黨」,被內政部駁回,理由是「不能用他人名字」。那用自己的名字總行吧?誰知道,他改名「朱林書豪」後仍遭拒,打行政訴訟也遭判敗訴。

2013年,黨員建議黨名改為「豪黨」,這回總算過關,成為台灣第245號政黨,黨旨是「推翻惡法官吏,捍衛人民權益」。呃,所以不是要推廣運動?他也挺老實,「我們不是林書豪俱樂部啦!成立政黨嘛,得有吸引人的名稱。林書豪很紅,而且形象也很好。」

年少籃球夢 拚全力以赴

豪黨沒有黨部,採訪當天,朱林書豪向朋友商借會議室,繫著領帶的襯衫老實紮進西裝褲裡,正經地述說豪黨精神與目標。朱林書豪原是職業軍人,退伍後進入商界,曾年收入數百萬元,幹過電影發行、有線電視、草莓煉乳、飲品果汁等生意,起初總有聲有色,後卻平凡收場。

朱林書豪為組政黨,特地飛回戶籍地金門改名。
朱林書豪為組政黨,特地飛回戶籍地金門改名。

朋友形容他凡事全力以赴,創黨受阻就改名,甚至改讀法律找方法,如今還可替人寫訴狀打官司。這股不服輸,或許來自少年時的籃球夢。165公分的他愛打球,知道自己個子小,就拚命練投,單場比賽可拿20多分。他不愛讀書,球場就是他充滿掌聲的燦爛時光。

但一場班際籃球賽中,同學暗示他放水,不要得罪對手學長班。下半場,球總到不了他手上,他幾乎沒機會再得分,最後差5分落敗。那天,17歲的他第一次喝酒,自責沒有運動員精神。「那時好懊惱,喝得茫茫的。在校門口,一個人、一杯米酒、一盤臭豆腐,第一次碰酒,喝到的是『鬱卒』。」

企業化經營 黨員齊發財

豪黨成立3年多,登記黨員約2百人,外界看他是林書豪的瘋狂粉絲,但他視此為行銷手段。豪黨做的不只是政治夢,還有企業夢,「集合人脈,能投入地方選舉,也能企業化經營。黨起來了,就有工作機會。」他稱黨徽是商標,「豪黨商標是一個球,比較創新。」

朱林書豪從小愛打籃球,一碰到籃球,整個人瞬間輕鬆自在了許多。
朱林書豪從小愛打籃球,一碰到籃球,整個人瞬間輕鬆自在了許多。

「只要認同我們的理念,願意捍衛人民權益,都歡迎來加入!目前免收黨費!」他熱切談著要號召更多黨員,要投入地方選舉,要創造商機讓黨員展店,「這跟打球一樣,機會留給準備好的人。我們現在坐冷板凳,等機會來了,不需再多暖身,就能隨時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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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豪黨做的還有發財夢。這讓我也好奇了,問他能怎麼搞?朱林書豪這下精神都來了,神神祕祕地透露:「很快,明年。我們正在研發紅紅香腸、鳳奇雞排,用紅麴做香腸,用鳳梨和奇異果汁醃雞排,是不是很有台灣特色?啊,或許改名叫『主席雞排』,也不錯喔?」

台灣政黨冷知識

資料來源:內政部民政司
資料來源:內政部民政司

更新時間|2016.12.27 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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