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6.12.09 10:09

【陳栢青書評】相機是否取代上帝的眼睛?──埃洛.莫里斯《所信即所見:觀看之道,論攝影的神祕現象》

文│陳栢青 繪圖│米米 

這本書試圖呈現一種不能呈現的,他看見那些看不見的。或者,顛倒過來,他試圖找出照片所拍攝的無法拍攝之物,那或可稱之「隔壁房間之鬼」。

相機是否取代上帝的眼睛? 《所信即所見》(聲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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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代幸福聯盟集會空照圖,PTT網友提供。
下一代幸福聯盟集會空照圖,PTT網友提供。

這裡有一張照片,出自PTT,拍攝時間是2016年12月3日下午,下一代幸福聯盟於台中水利會廣場舉辦之「123站出來3萬大會師」,他們分別於台北、台中、高雄三處同時舉辦集會,主打訴求為「婚姻家庭、全民決定」。如果這張照片登載媒體上,可以想見,將出現兩種標題,一是,「訴求民眾塞爆廣場」(或是蘋果日報式可能標題:「『下』『三』『濫』:下福盟三地大會串,人群如洪泛濫」)。而另一種標題則是,「黑暗的成形。集體走向沒有光的所在」,這該是議題的反對方會用的,照片上清楚看見大樓影子投射地表,而人們像鐵砂遭磁吸似爭相往陰影處聚集而去。

照片,只是照片。視乎標題與立場,是GOOD TV好消息電視台或是壹電視播報,影像的力量無比增殖讓照片上的人臉動輒變成面額千元的大鈔,二十世紀以來,卻發現成了通貨膨脹後的辛巴威幣,和「真實」、「事實」之間不再是一比一的等值兌換,而成了某種大換小、二胎、買空賣空、經濟槓桿原理的借貸。

所有的攝影論述都在告訴你這點。而PTT這張照片還額外指出一點是,這是一張空照圖。所謂的航拍(Aerial photography)、空拍圖是19世紀才有的事情,它除了對應攝影技術的發展外,還必須結合科技外緣條件,從熱氣球、風箏,到飛機,那是一個不可能的視線與角度--「神之眼」--神是不是從這個視角看見一切?神是不是在那上頭看著我們?尤其在由下福盟所召集這樣一個組成成分比平時有更多教徒的場合,這場集會也許不只是想讓政府或社會看見,他更想讓「神」看見群眾的意志。從神之眼都看見到想要被神看到,這個「見證奇蹟的一刻」其實也點出攝影史上一個提問,用約翰柏格在〈攝影的使用〉中所說的話就是:「相機是否取代了上帝的眼睛?」

夠高了。這張照片視角高得容得下幾萬群眾。讓人和神看見集體的意志,但他又不夠高,如果你出示當日PTT八卦版上另一張照片,該照片翻攝line下福盟的動員令,並有人發佈錄音側錄檔,疑似是當日動員遊覽車上關於發放五佰元與便當的相關對答。所以,推動照片中人群的驅力是什麼?神看見了,神都看見了嗎?那人又看見什麼?他們看見他們想看見的,有人看見人多,有人看見這張照片中看不見的──走路工、領便當、大動員──而這個看不見又在那道陰影裡被看見。

終於,一切擾擾嚷嚷,人們都看見他們想看的,而「上帝坐在天庭裡,人間都和平了」。

一次攝影等同一次死亡,定格、凍結,這本書裡有諸多經典照片,曾登載在各大報頭條或是經典攝影集中,所以他一次端出很多「經典的死亡」,死者有了,這本書則試圖還原,進入那個封閉的密室中
相機是否取代上帝的眼睛?
相機是否取代上帝的眼睛?

這就是為什麼埃洛.莫里斯(Errol Morris)所著的影像論述《所信即所見:觀看之道,論攝影的神祕現象》(Believing Is Seeing: Observations on the Mysteries of Photography)好看。埃洛.莫里斯曾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獎,他自己很敢講,對影像多執迷,你以為在看攝影論述,但他同時是推理小說。古典推理小說總是在開始時有個死者,在結束時告訴你那是怎麼發生的。而這本書更棒,一次攝影等同一次死亡,定格、凍結,這本書裡有諸多經典照片,曾登載在各大報頭條或是經典攝影集中,所以他一次端出很多「經典的死亡」,死者有了,這本書則試圖還原,進入那個封閉的密室中--這是真的嗎?是造假或耍了什麼詭計吧?他為什麼這樣拍?拍照中人在想什麼?

當然,推理小說都需要一個偵探,而這本書則邀請你一起辦案,他的提問最古典,總是「真的假的?」,但他的技術很新潮,結合CSI犯罪現場、阿亮尋人任務、百萬小學堂call out求救,六個章節,由六套經典照片開始,動用現代科技技術還原、實地求證和當事人訪談,精微到聚焦肌束是否牽動判斷照片裡真笑還假笑,拉遠到透過天文學日照移動與影子落點反推哪張照片在前哪張在後,鼻屎小動機,汪洋般真相,對「他如何變成一張照片」的事實窮追猛打,又對「照片想告訴我們什麼」的事實多方質疑,蕩氣回腸,迂迴盤繞,一張照片瞬間有了景深,平面變立體,2D成3D,還33D,你不知道照片後的現實這麼波濤洶湧。

由芬頓拍攝的布滿炮彈、備受爭議的照片《死蔭幽谷》(左:路旁,右:路上),麥田出版提供
由芬頓拍攝的布滿炮彈、備受爭議的照片《死蔭幽谷》(左:路旁,右:路上),麥田出版提供
攝影照片如何說故事?以及,攝影自身的故事。前者是技術與審美,後者關於攝影術的起源。他試圖追溯前者,卻在無形中暴露後者。然後產生第三者,那是攝影的神祕之心,反身進入攝影師之眼,以及讀者之眼中。
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事件中被綁縛電線的「頭罩人」,麥田出版提供
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事件中被綁縛電線的「頭罩人」,麥田出版提供

蘇珊桑塔格《旁觀他人之痛苦》這本書中曾提及兩幀芬頓所拍之戰爭照片,但此二張照片哪張先拍哪張後拍?美伊戰爭後爆發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事件,登諸於世界各大報上之怵目驚心虐囚照片,那個戴著頭罩雙手和性器被綁縛電線的「頭罩人」是誰?與囚犯屍體合照還大比拇指的女大兵當時抱著什麼心情拍照?....一開始你以為埃洛.莫里斯試圖「辯偽」:這一切是擺出來的嗎?是假拍嗎?但後來你會發現他其實是「疑真」:這就是「真實」嗎?

於是奧斯卡最佳記錄片導演成了鐵獅玉玲瓏的許效舜,核心台詞該是「代誌不是憨人想的那麼簡單」,事實沒那麼簡單,書中所有的章節真正在問的是,攝影照片如何說故事?以及,攝影自身的故事。前者是技術與審美,後者關於攝影術的起源。他試圖追溯前者,卻在無形中暴露後者。然後產生第三者,那是攝影的神祕之心,反身進入攝影師之眼,以及讀者之眼中。從他為什麼這樣拍,到為什麼被這樣看?為什麼是這張而不是那張,是這樣而不是那樣?所謂的「神祕」在此發生,還原之不可能,解壓縮之不可能,以為照片濃縮一切,其實打開後是訊息量的內爆,總是太多,要不太少,一切在攝影的連續性和連貫性之間擺盪,在攝影的故事性和客觀性中角力,於是,便有是書之書名,「照片對於錯誤信念的吸引力,就如同蒼蠅紙對於蒼蠅一樣」、「我們對視覺有信心,攝影允許我們不加批判的思考」,終究,所信即所見。我們想要看見,就看見了。

正如那張PTT的照片,問題不在看見。而在,你看見了什麼?

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事件中女兵莎賓娜,麥田出版提供
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事件中女兵莎賓娜,麥田出版提供

這本書試圖呈現一種不能呈現的,他看見那些看不見的。或者,顛倒過來,他試圖找出照片所拍攝的無法拍攝之物,那或可稱之「隔壁房間之鬼」。書中一個案例是解析那張有名的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事件照片,照片是女兵莎賓娜彎身比個讚,笑白了牙齒,但與他合照的,是拉開的屍袋裡雙眼被膠帶貼上的屍體。部分取代全部,他就是他們,象徵成為寫實,那張照片成為後美伊戰爭後戰勝方對戰俘的全部印象,微縮了腳鐐與頭罩、水刑、性虐待、困獸、不人道、戰勝者寫歷史,作者在書中的提問是,「女大兵莎賓娜為什麼要在屍體前發笑?」你是認真的嗎?笑的背後隱藏着什麼?莎賓娜是不是這一切死亡的共犯?當我們在臉書或媒體上一次一次起底為何擋救護車為何在火場前比YA為何在別人傷口上灑鹽,埃洛.莫里斯回答的則比爆料公社裡臉友嚴肅多了,他從「看這張照片為何不舒服」的原因深究,看到照片的瞬間,你會發現自己因為莎賓娜的燦笑忍不住跟著笑,但在這個因為虐待而滿佈死亡陰影的場景裡,正因為你跟著有了笑意,你才會更憤怒,照片不只驚嚇你,還讓你害怕你自己--我,為什麼莫名牽動嘴角?

埃洛.莫里斯且求助專家判定,照片中人是否是真的開心大笑(一個小知識是:要看人是否真的開心,可以看眼輪匝肌外側,那是一條不隨意肌,無法接受意識控制,只有你發自內心的笑,才可能牽動。電視上所有假面明星注意了),但女大兵真笑或假笑又如何?兜兜轉滿足我們的好奇後,作者說:「原本我們該問的問題是『照片中這個死者是誰』和『誰殺了他』,但後來卻變成在問『這女孩為何在笑?』」照片把一切攤在我們面前了,死者,和圍觀的群眾。但它又遮蔽了一切,當我們把焦點都聚焦在微笑的女子身上,也就把仇恨和困惑轉移到她身上,可是,誰是暗中推動搖籃拿著刀的那隻手?誰主導死亡?誰引動戰爭,誰又導致謀殺?照片拍出一切,也就把一切給隱藏了。

本書不是點出「隔壁房間有鬼」,而是告訴你,「通往隔壁房間的路徑」,你以為你是怎麼過去的,你以為鬼是如何誕生呢?他讓你以為有神,其實是指出你的堅信。他讓你發現鬼,其實是看到你自己。

書中引述《紐約郵報》稱女大兵為「隔壁的食屍鬼」(The Ghoul Next Door),我倒在想,這整本書,試圖發現的,就是「隔壁房間的鬼」,你永遠無法進入隔壁房間,可有些事物(槌打的牆?碰撞聲?呼喚或閃光?)讓你以為隔壁房間有鬼。但隔壁房間到底存在什麼,你以為你知道,其實你永遠不知道。而這就是我們這個年代的新聞攝影或「讓照片說話」的演變方向,在拍照角度取代攝影態度,instagram濾鏡重要於攝相遠近,某失勢政治人物可以在臉書堂而皇之修改照片「把電話反過來」而後批之「拿電話跟辦國事一樣顛三倒四」,當複製何其容易,變造只是小事,美圖修修賽過羞羞臉,而攝影與鏡頭隨手可得,我是說,我們到底在看什麼?我們以為我們看見什麼?我們又相信什麼?這本書不是點出「隔壁房間有鬼」,而是告訴你,「通往隔壁房間的路徑」,你以為你是怎麼過去的,你以為鬼是如何誕生的?他讓你以為有神,其實是指出你的堅信。他讓你發現鬼,其實是看到你自己。或者,他正是指出PTT照片裡那條界線,不只是水利廣場上讓大樓陰影切割的那條,在「相機是否取代了上帝的眼睛」之提問前,人是否凌駕並代言上帝的旨意?廣場上的光與陰影,表象與寓意、故事和客觀,自我和別人,乍看之下,在哪一邊都好,可一旦察覺到那條線,很細,多容易跨越,可以忽略,只是越是深究,你不知道那裡頭有多深邃,竟足以把一切都分開。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所信即所見》,麥田出版
《所信即所見》,麥田出版
《所信即所見:觀看之道,論攝影的神祕現象》(Believing Is Seeing: Observations on the Mysteries of Photography)
  • 作者:埃洛.莫里斯(Errol Morris)
  • 類別:攝影理論
  • 出版社:麥田
  • 頁數:304頁

更新時間|2019.09.11 0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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