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7.03.27 23:00

【散文】深夜喵食堂 黃宗慧

文、聲音|黃宗慧 繪圖|李瑾倫 

不管多深的夜,沒有等到我的小食客上門,我是不會收攤的。

黃宗慧<深夜喵食堂>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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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底,在我們社區的街貓DoReMi被動物醫院收養為院貓之前,我都還常帶著一點得意與一點玩笑地說,我經營了一間深夜食堂。

我的深夜食堂只有一名貓食客,招牌菜也只有一道,就是煮軟挑掉刺再弄碎的四破魚肉。這樣聽起來,說是深夜食堂也太言過其實?不過「深夜」這點是如假包換,不管多深的夜,沒有等到我的小食客上門,我是不會收攤的。雖然DoReMi多半準時在午夜出現,但偶而也會提早或延後,開飯的時間從十一點半到三點半都有過。

這個深夜食堂也是一個深情的食堂吧,我只怕自己睏了懶了沒下樓去找DoReMi,會讓牠因為等不到我而失望,所以從午夜開張之後,牠若不上門,我就會每隔一個小時去找牠一次,而牠也像是怕辜負了我每晚的盛意,有時候即使本來睡得很熟,還是會瞇著眼睛一面伸懶腰一面緩緩走向我,這是羈絆,也是約定。

總覺得街貓的幸福很容易消逝,有太多的危機可能讓牠們下一刻就不見了。

說起深夜食堂開始營業的契機,應該要回到那個颱風夜。其實DoReMi絕育後在社區放養已好幾年(就是一般所說的TNR模式),除了頭一年曾碰上狂犬病恐慌,讓我的餵養有些壓力之外,基本上我是不需要特意隱身在黑夜中餵食的。

不同於很多志工必須在暗夜行動才不會被指責「喜歡就帶回家養,不要在我家這裡餵」,我在社區不但可以大白天大方地餵食DoReMi,而且因為牠是人緣極好的街貓,甚至管理員們還會輪班幫忙餵牠!也因此照理我是不用為牠是否會餓著而太過擔心的,但或許是過去TNR經驗的創傷,總覺得街貓的幸福很容易消逝,有太多的危機可能讓牠們下一刻就不見了,所以我想把每一個此刻的幸福,都極大化,或許這有點杞人憂天,但我很堅持,特別是碰上颳風下雨的日子,我一定要去巡視確認DoReMi躲好了吃飽了,才能安心。

前年某個颱風夜,風雨聲實在嚇人,我半夜到停車場去看DoReMi,牠也因為風雨顯得有些不安,我準備了熱的四破魚給牠,牠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看起來牠對於宵夜的興致甚至比平常的正餐更高,於是隔天深夜雖然風雨停了,我還是帶著四破魚去找牠,結果不待我像平日放飯時那樣搖著鑰匙呼喚牠,牠根本已經在社區大樓門口端坐等我了!果然牠吃上癮了,覺得有宵夜真不錯,也果然,我夠了解牠啊,就這樣,深夜食堂開張了。

繪圖|李瑾倫
繪圖|李瑾倫
DoReMi遲到的原因,通常不外乎在外面巡邏回來晚了,或是睡著了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回應我。

誠實地說,既是羈絆,當然會有負擔。我是個夜貓子,常自嘲若生在古代,應該很適合去做打更人──一面夜巡一面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所以對我來說晚睡完全不成問題,問題是深夜食堂的食客若遲遲不來報到,我會坐立難安,胡思亂想地擔心是不是出了甚麼意外。

當然每次都是我自己嚇自己而已,DoReMi遲到的原因,通常不外乎在外面巡邏回來晚了,或是睡著了所以沒有第一時間回應我。於是深夜食堂雖然是因為怕牠失望才開始營業的,但後來卻有點變成我的執念:一定要在午夜多餵牠一餐,多相處一會,一定要累積更多更多幸福的時光,讓我在日後若因任何原因失去牠的話,可以少一點悔恨與痛苦,可以對自己說,我真的好好地愛過牠。

所幸即使DoReMi不再如那個颱風夜般驚喜於溫熱的四破帶來的安慰,還是願意配合我的執念,每晚來深夜食堂報到,牠吃完魚細心地洗臉洗手之後,會乖乖趴下讓我摸,我總是在心裡默默數數,1、2、3…這麼一路數到一百二,然後說,DoReMi你要呷百二喔。

這是我的祈禱,也是我用來驅趕內心不安的咒語。畢竟在我餵養DoReMi的這幾年裡,先後有政大的小橘車禍離開,溫洲街的大橘子和店家動物誌養的班班被台大學生虐殺。街頭的惡意和危機威脅著流浪動物的時候,其實也正折騰著像我這種脆弱的動物志工的神經。要付出多少才保得住牠們呢?要給更多的愛讓牠們在有生之年都感覺得到溫暖幸福,還是要保持距離讓牠們在險惡的人世懂得自保呢?

我沒騙人,這真的很緊急,新鮮到貨的四破魚很搶手,一定要立刻預留。

我曾經不知道何者才是對的,惶惑到連看見街頭的小貓追著落葉枯枝玩耍時都會感到深深的悲哀:「你所要面對的世界很殘酷啊!」我忍不住這樣想。儘管如此,我還是選擇了前者,我還是想盡全力去保護,去愛。

還好,我的深夜食堂一直順利地營運著,沒有我擔心的意外,客人始終很捧場,店家也永遠很殷勤。慢慢的我唯一要擔心的不是客人不上門,而是四破魚短缺。

四破魚其實不容易買,也不是四季都有,某次在朋友介紹下買到比較大量的四破魚之後,我就和市場的老闆交換了電話,請她只要四破魚一到貨就通知我,然後我先生就會開車載著我去把二三十斤的魚搬回家,我們把一尾一尾四破用保鮮膜包好冷凍起來,以確保沒有漁獲的時候家裡的貓和DoReMi都還是吃得到四破。有幾次我在開會中途突然走出去接電話,回來之後正色對與會者說,「不好意思,是緊急的電話」。是市場打來的電話。我沒騙人,這真的很緊急,新鮮到貨的四破魚很搶手,一定要立刻預留。不錯過任何一次電話正是確保深夜食堂這道唯一的料理每天都能上菜的要件。

如果硬要再說說經營深夜食堂還有甚麼困擾的話,應該就是有時候夜實在太深了,假使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聲腳步聲,多少還是會有點心驚,特別是農曆七月的時候,更疑神疑鬼了起來。這時候,臉書的直播功能就派上用場了,只要我聽到有人接近,就會開始直播,一方面對自己也對DoReMi說說話來壯壯膽,一方面也做最壞的打算──如果真發生甚麼事情,至少我直播出去了會留下一些訊息吧(這到底是我太悲觀還是推理劇看太多呢?)。

繪圖|李瑾倫
繪圖|李瑾倫
DoReMi不是端坐在車頂嗎?原來是我只顧著找車底,才遲遲沒發現啊!

沒想到直播的反應非常好,臉書上和我同樣習慣晚睡的朋友們還不少,紛紛表示看貓吃飯深具療癒效果,大家不但熱情點讚收看,還成了DoReMi的粉絲,有時我幾天沒有直播深夜食堂,就會有朋友想念牠的身影,這下DoReMi從社區明星還一躍成為網紅了!

不過這一切在去年十一月初有了改變。深夜食堂等無人。某天晚上我一直到快四點都還沒有找到牠,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經驗,但剛好前一天晚上牠也遲到,而且遲到的原因是在車底睡熟了,所以當我又始終找不到牠的時候,差一點就想對自己說,「沒事的,妳不要發神經一直找了,去睡覺吧,牠明天早上就會出現了。」還好我沒能說服自己。我不死心地檢查地下室每一輛車的車底,用手機微弱的光四處照。剛到地下室停好車的鄰居看到我這麼晚還在找貓,也跟著張望,然後竟然被她發現,DoReMi不是端坐在車頂嗎?原來是我只顧著找車底,才遲遲沒發現啊!

不過我高興得太早了。等我靠近DoReMi時我才注意到牠的神情有些不對,而且平常只能摸不能抱的牠竟然順從地讓我把牠從車頂抱下來,這下子我更緊張了起來,我一方面擔心牠哪裡不對勁,另方面還是怕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太神經質,會不會牠沒有甚麼異樣,只是很睏呢?但是當我拿出準備好的四破魚牠卻企圖躲到車底時,我決定要試著抓牠就醫,就算是虛驚一場也沒關係,我不能拿動物的生命來賭。

我們在世俗的眼光裡,可能是情感上有欠缺,才會為一隻街貓做到這種地步吧?

我打電話把早睡早起的先生叫醒,請他到地下室來幫我判斷,是該半夜送急診還是天亮之後再直接送到熟悉的醫院治療?他當下其實也猶豫不決,然後我們就決定做一件可能會被當成瘋子的事情,就是半夜四點多去按鄰居的電鈴,請一位很懂貓也很愛DoReMi的鄰居一起想辦法。果然多一個人的判斷是有幫助的,我們最後決定立刻送醫,而當晚到院的體溫是35度!後來醫生才告訴我,通常這種溫度的貓,都已經休克了。還好深夜食堂有著堅持要開張的執念,也還好DoReMi撐著等我找到牠!

那真是一個漫長的夜,我抱著DoReMi陪牠打點滴,先生則在旁邊陪著我。我們在世俗的眼光裡,可能是情感上有欠缺,才會為一隻街貓做到這種地步吧?就像早期做TNR時有鄰居嗤之以鼻,提起我們時總是說,「那對沒有小孩的夫婦」。但對我來說徹夜的陪伴卻是再自然不過的決定,承諾了要照顧一個生命,就要照顧到底,更何況,並不是只有人類的小孩才值得愛。

急診讓DoReMi的狀況回穩了些,也找出了病因是胰臟炎之後,我們為牠辦了轉院。因為先前家裡的貓也曾罹患胰臟炎,深知這是難纏的疾病,所以我們把DoReMi交給了先前治療家裡貓咪的醫生,經過了三周左右的住院治療,DoReMi又回到了社區,但是有些事情卻不一樣了。

繪圖|李瑾倫
繪圖|李瑾倫
我怎麼知道?因為在那些夜裡,我都像瘋婦一般(還是棄婦呢?)跟在牠後面,深怕牠涉足險境。

大病初癒之後的牠變得不愛活動,在地下室睡覺的時間變得很多,白天也不再出現在社區串門子,深夜食堂還是繼續為牠而開,但是牠的食慾卻降低了,而且像是不安於地盤會被搶走似的,牠開始習慣在深夜進行大範圍的巡邏,甚至去一些牠過去活動範圍以外的地區。我怎麼知道?因為在那些夜裡,我都像瘋婦一般(還是棄婦呢?)跟在牠後面,深怕牠涉足險境。深夜的狗吠聲常讓我心驚,所以更忍不住想跟著牠保護牠。

深夜食堂的廚師改行當牠的保鑣顯然不太上手,而且很被嫌棄,牠經常一溜煙跑出我的視線之外,雖然也有那麼幾次,牠聽見我搖著鑰匙焦急地呼喚,勉強乖乖地跟著我走回社區地下室睡覺。那段一人一貓,一前一後走在深深夜色裡的日子,我想會是我日後出現「人生跑馬燈」的回顧時刻,一定會選進來的光景吧?

我的保鑣生涯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不到一個月DoReMi又再次失約。心急地找了幾個小時之後,我在地下室的機房裡發現牠,又是癱軟無力的狀態。我再次送牠回到醫院治療,確認是胰臟炎又復發了!我心想可能上次太順著牠,牠住院住得不耐煩了就讓牠回來,這次一定要讓牠住好住滿,完全康復才行。牠住院的期間雖然深夜食堂無用武之地(事實上,從上次出院之後,深夜食堂就是慘澹經營了),但我還是每天煮四破帶去醫院看牠,放牠出籠子散散步,還好牠住著住著也越來越適應了,讓我寬心不少。

聰明的DoReMi在磨蹭醫生撒嬌的那刻,為自己找到的不但是長期飯票,還兼醫療看護!

某次去探望DoReMi時,我照例放牠出籠子散步,而醫生正走進來向我解說牠最近的健康狀況,結果DoReMi竟然選擇走向醫生,趴在她腳邊做出要她摸摸的樣子,那模樣,就是過去吃完了魚要等我摸摸的樣子!我當下好驚訝,牠已經和醫生培養出共同對抗胰臟炎的革命情感了嗎?我半開玩笑說,「牠這麼喜歡妳,留下來當院貓好了!」沒想到醫生竟然欣喜而認真地問我「真的嗎?」,這下我更驚訝了,我本來以為是奢望的隨口問問,沒想到為DoReMi問出了一個家。

原來醫生真的打算養一隻院貓,剛好又真的很喜歡DoReMi,於是我們決定再觀察一陣子,讓雙方也都考量清楚。當然最後的共識,就如同一開始所預告的,DoReMi成了院貓(坦白說,這樣先破梗是因為我自己實在太害怕看到結局悲傷的催淚動物故事)。對於一隻短期內兩次爆發胰臟炎,過兩年就要步入中年的街貓來說,我相信這是一個最好的歸宿。聰明的DoReMi在磨蹭醫生撒嬌的那刻,為自己找到的不但是長期飯票,還兼醫療看護!

就這樣,DoReMi從人見人愛的街貓成了動物醫院的招牌院貓。而我還是繼續煮著四破,為家裡的貓咪們,也為我偶而會抽空去探視的DoReMi。展開新生活的牠現在不再一見到我就喵喵叫地靠過來撒嬌,更不可能像以前一樣,有時像匹小馬般急切向我奔來,想到這些的時候,我有些小小的失落與酸楚,但轉念一想,這表示牠過得很好,很適應,對我來說,沒有甚麼比這點更重要。我的深夜食堂從此打烊了,我笑著熄燈,拉上鐵門。

黃宗慧與DoReMi。(黃宗慧/提供)
黃宗慧與DoReMi。(黃宗慧/提供)

台灣大學外文系教授,曾任《台大文史哲學報》英文編輯、《中外文學》總編輯,編有《台灣動物小說選》(二魚文化出版),合編有《放牠的手在你心上》(本事文化出版);書評、文化觀察及動物保護議題之專欄散見報章雜誌。學術專長領域為精神分析與動物研究,個人研究興趣則為家中七貓與二龜的日常生活點滴。

更新時間|2017.03.27 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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