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7.08.18 02:30

【陳栢青書評】雜貨店變老雜,便利店會成為宿便嗎?──《便利店人間》

文|陳栢青    聲音|陳栢青 圖|欒昀茜 

《便利店人間》既有寫給便利商店的情書,偏偏又以便利商店為哈哈鏡,變形出高壓社會下人際關係裡怪離悖合之貌。

陳栢青書評〈雜貨店變老雜,便利店會成為宿便嗎?──《便利店人間》〉全文朗讀

陳栢青書評〈雜貨店變老雜,便利店會成為宿便嗎?──《便利店人間》〉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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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人間》,村田沙耶香著,悅知文化出版。
《便利店人間》,村田沙耶香著,悅知文化出版。

村田沙耶香《便利店人間》擺放在新書陳列櫃位上,同一個月,由林欣誼撰寫的《老雜時代:看見台灣老雜貨店的人情、風土與物產》也上架了。便利商店一旁是老式店仔頭,小小的櫃位從這端到那端,書店裡風景自成時代的一角。這端夠現代,那頭很老派,別搶客,林欣誼寫老式柑仔店,寫的是生活史,玻璃瓶裡封著豈止蜜餞豬肉乾,記憶裡那豔色遲遲不肯退。村田沙耶香筆下便利商店,寫的則是生活死,人在城市裡異化。從老雜貨店到便利店,也不過一只櫃位的長度,記憶在那頭,現實在這頭。故鄉在那頭,城市在這頭,我們就穿行那其中,玻璃門叮咚叮咚開開關關,王菲都在唱:「天上人間,如果真值得歌頌,也是因為有你,才會變得鬧烘烘。」

便利商店對此刻的我們意味著什麼?15歲的美加子穿著高中制服漂浮在宇宙中與外星人作戰,這是《你的名字》導演星海誠於2002年推出第二部個人動畫《星之聲》,高中女孩在盤轉星雲前激射的光束砲裡穿行,邊用手機簡訊和地球上喜歡的男生告別:「阿昇,我啊懷念落在傘上的雨滴聲,春天鬆軟的泥土,還有深夜便利商店令人安心的感覺。」便利商店在大螢幕上是私人的情書,幾萬光年之外成為宇宙對地球的鄉愁,便利商店日光燈如保溫燈照耀下,你的名字是,便利店第一代宣告誕生。

 

城市生活多豐足,看看便利商店就知道了
村田沙耶香以《便利店人間》獲第155屆芥川獎。(照片來源:文藝春秋)
村田沙耶香以《便利店人間》獲第155屆芥川獎。(照片來源:文藝春秋)

是愁,也成仇。便利商店隨著城市發展往前推進,它是現代都市的灘頭堡,攻佔一個又一個街頭,接手一項又一項服務,它壓縮城市生活的全景,又替我們需求解壓縮,在那裡一切就搞定了。村上龍在《到處存在的場所,到處不存在的我》中便以「便利商店」為起始篇章,到處存在的場所,城市生活多豐足,看看便利商店就知道了。而那豐足裡有多孤獨,到處不存在的我,離開便利商店也跟著知道了,總是塑膠碗底喝不完的湯湯水水,嘴裡殘留是微波後死鹹,可以填飽,但說不上美味。好比在城市,僅只是存在,但比起感覺到真真實實的活著,總還差了些。

村田沙耶香是1979年出生,日本第一家7-11也在七零年代於東京開張。村田沙耶香憑《便利店人間》獲第155屆芥川獎,小說中主角在便利商店當店員,小說之外作者自己也在便利商店工作,便利商店和小說家還真的算得上手足了,手足都沒他們親。小說未必是日記,但他們的親密,寫出來又多疏離。《便利店人間》同時包含上述的愁與仇,既有寫給便利商店的情書,「我們不是已經結合了嗎?你每天進入我之中。」偏偏又以便利商店為哈哈鏡,變形出高壓社會下人際關係裡怪離悖合之貌,句句帶刺,段段都是血,「每一口都吃得到師傅的用心」。便利商店在小說中多小,卻吞吐了日本社會的結構,便利商店又多大,裝載不下便利商店人間複雜的情感。

 

或可稱之為「簡單的深邃」,讓這本小說雅俗共賞

芥川獎打在書封上,也是一種「嚴選」了,但令人驚訝的是,它並不難。小說意外的簡單,或者說,簡潔。以便利商店和主角自家為舞台,沒有太多人物,幾個事件,低度修辭,或者正因為它簡單,三角飯團一樣,線條乾淨,卻以內裡包覆物之餘味決勝。或可稱之為「簡單的深邃」,那讓這本小說雅俗共賞,純文學讀者可以在其中得到滿足,而一般讀者也能確實明白作者想說什麼。這本小說就算是便利商店,也是便利商店中的旗艦店,他可以讓更多人進來。

《便利店人間》是怎麼辦到的?以便利商店作為現代化象徵或是都市標的加以諷刺的作品多見,但《便利店人間》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是去設計便利商店裡發生的悲喜劇,而是把聚光燈聚焦於店員身上。小說中的敘述者「我」是個「異人」,他無法理解人類的情感,很難同理別人。「公園死掉了一支小鳥,孩子們都哭了」、「而我問媽媽,爸爸喜歡吃串燒,我們把它烤來吃吧。」,是這樣的主角,怪到不行,妹妹說,姐姐你為什麼變這樣?於是開始哭。「我」不懂妹妹為什麼傷心,只是拿起布丁開始吃,一邊看著妹妹,看他何時哭完。你看著看著,一定會笑出來的。但「我」依然一本正經。就是這份正經,讓人有時莞爾,有時悚然。與其說小說中的「我」是人,更像機器人。這樣的人,很有戲,也很有事,不能融入社會,迴避人群,「我」終究成為生活裡的魯蛇,三十六歲以打工維生、沒有談過戀愛、性經驗與對手都掛零,若不是小說人物,現實裡絕對會出現在八卦版下面嘲諷推文中。

 

一間小便利商店,也能微縮整個社會、一代人之問題

「我」怕造成別人的困擾,為了融入別人,便開始在便利商店打工,「我試圖模仿別人」,「盡量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學習扮演人類」。這個「我」也就是《綠野仙蹤》的錫人了吧,在尋找心。如果日本有open醬,那跨過他頭上的彩虹也就Over the Rainbow了,便利商店便成為「我」的奧茲國。結帳櫃檯是黃磚路,錫人的城市入族式從便利商店開始。生活在此成為表演,活生生的日常被陳列。

「我」想成為正常人,而他身邊的人則試圖「治好他」。畢竟異人、畸零人「有一天會被社會淘汰」。而「便利商店是強制正常化的地方,你也會被修好的」,透過這個「異人」、「錫人」為千斤頂,就算是一間小便利商店,也能微縮整個社會、一代人之問題,小說由此開展出種種關於「異常/正常」、「圈內/圈外」的辯論。

小說家把異化手法運用到極致。便利商店在此成為一個裝置,小說中的「我」想要變得正常,他總試圖打入「圈內」,成功扮演人類,但越是努力,讀者便越發現這個內部近乎圈外,我們以為的正常充滿假象與扭曲。「我」便離理想中的「正常人」越遠,越想要越得不到,越不想怎樣越會怎樣。在這其中,群與己、「私我」的構成、人際關係架空出的空中樓閣其空洞與荒謬都緩緩的現了形。便利商店的大門由此而開。眼睛業障重,一切都是假的。

 

書僮需要一個書桌,乩童需要一個桌頭,書店的櫃位陳列也像神明批文給我啟示了,正因為他們同時被陳列,雜貨店會變成老雜,還有林欣誼一支好筆來寫故事;可我想,便利商店終究不會變成宿便。村田沙耶香小說裡大腸包小腸,除了正常/異常的探討,小說裡還有一「常」,那是關於「日常」的思索。「便利商店好像一點都沒有變」,小說中這樣描述,正是這樣的不變,讓《星之聲》裡宇宙飄零的高中生始終想念「深夜便利商店令人安心的感覺」,那也是我們的心之聲了。可這個「安心」、「不變」是什麼意思?真的沒有改變嗎?

《便利店人間》揭示的正是,為了維持這個表面上看起來不變的模樣,其實便利商店內部正進行猛烈的淘汰,透過排除異物。它的不變,建築在大變之上。小說中藉「我」之口描述人體每兩個月便替換殆盡體內舊有的水份,所以昨日之我其實不同於今日之我,而每個人的用語和講話習慣都受身邊之人的影響,換了一批朋友,一個情境,其實也就換了語言習慣。諸如此,連人都在變,便利商店又怎麼能不變呢?它的不變──昨天和今天一樣,明天也會成為今天。那種壓抑,其實是透過約束內部,以制服、笑容、口號、宗教般信仰例如每天晨會時高呼「客人為中心」、「營利為目標」維持團結,而不適應的人會被默默替換。便利商店的「不變」比變維持一種更兇猛的張力,那是「現代生活」的代價,那是「便利商店人」的新陳代謝。終究,我們以為的「不變」、「便利」像是自動玻璃門上的倒影,多沈重,叮咚一聲,也只是被輕易的推開了。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更新時間|2019.09.10 1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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