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芷筠    攝影|陳毅偉

我從小愛畫畫,國中畢業後考上復興美工,但爸爸說:「畫畫不能當飯吃,等你以後可以賺錢養活自己再畫。」我聽他的話去念中正預校,但我抽菸、打架、翻牆外出,我不想念了,最後爸爸賠償學校34萬元,才讓我脫離軍隊。

退伍後我去大陸打拚,賣手機配件,那時大環境好,年賺1,000萬元,但我開始賭地下球類簽賭,20天賠掉人民幣幾百萬元,房產也賠光了。17年前回台灣後,我做服務業,市場叫賣、加油站夜班、議員助理都做過,後來開計程車,繼續賭,常半夜三更盯著電腦上的比分數字,最後輸到地下錢莊上門要債。爸狠狠打我,要我跪在祖宗牌位前道歉,但還是主動把房子拿去抵押100萬元,幫我處理剩下的債務。

爸爸是外省老兵,常說以前打仗逃難來台有多辛苦,他後期有躁鬱症,情緒來了就狂罵:「家門不幸!邵家生你這個王八蛋真是作孽,別人當上校、領退休金,你卻在跑計程車。」

但我跟別的司機不一樣,後座總是放滿零食、礦泉水,跟乘客說:「這是非賣品,有需要就拿去吃。」我和很多乘客變成朋友。有個乘客是畫廊員工,鼓勵我畫油畫。

我沒有底稿,隨心所欲作畫,小時候愛畫畫的感覺一點一滴找回來,過世的父母、乘客、沿途風景都成為我靈感來源。我一天只跑車7小時,利用零碎時間去畫廊,有時候畫到晚上11點畫廊打烊。找到生活重心後,我十多年沒靠近地下賭場,偶而買運動彩券,但最近3個月也都沒碰了。

邵立達(右)是父親最擔心煩惱的孩子,但最後盡心照顧病重父親(左)。他手臂上的刺青是已過世母親的肖像。(邵立達提供)
邵立達(右)是父親最擔心煩惱的孩子,但最後盡心照顧病重父親(左)。他手臂上的刺青是已過世母親的肖像。(邵立達提供)

3年前,爸爸開始臥床。我背他上下樓,開車載他去醫院復健,幫他買便當、現榨果汁,半夜胡言亂語時也會安撫他。爸爸說,他好像撿回一個兒子,死而無憾。雖然哥哥當公務員,姊姊開貿易公司,沒讓他操過心,但那段時間最常陪伴在他身邊的,是我。

我每個月都會帶一幅油畫回家,爸爸常從包裝上的孔洞偷看,想知道我畫什麼。我說:「等我畫滿30幅畫開畫展,讓你一次看個夠。」他最後在加護病房插管,意識還很清楚,我說:「我快開畫展了,你要加油。」他看著我點頭,求生意志很強,但半年前還是過世了。

最近我終於在圖書館開畫展。不久前爸爸跑到夢裡來,告訴我:「你現在的生活很好,別再碰賭博了。」

邵立達 / 45歲 / 計程車司機 / 台北市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

喜歡這篇文章嗎?
歡迎灌溉支持喔!

推薦文章

專題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