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瑞芬    影音|林恒光

對台灣感情深厚的紐西蘭人費爾‧車諾高夫斯基,像個老頑童,不過他調皮搗蛋的外表底下是十足的真性情。

本身是藝術家的費爾,幾年前他把當年搜尋兒子的心路歷程寫成《眠月之山》,心情從擔憂、恐懼 、 希望 、 感動 、 絕望 、到崩潰,到最後的接受,他親手繪製了多幅插畫,道盡一切。

66歲的費爾,這回來台灣,是應新故鄉文教基金會之邀,在桃米紙教堂擔任駐村藝術家。在桃米的人文空間,他先為我們展示集結在2015年出版的 《眠夜之山》一書中的插畫,每一幅都是一個故事,其中一個畫面更讓他永誌不忘。

「我和那些蒐救人員一起去阿里山石猴,那應該是二次還是第三次了,我們上山是搭火車,車廂裡滿是這些好心人,祝我好運。我們停在石猴站時,其他人都先下車,因為我們帶了很大的背包,所以先讓別人通行, 」他陷入回憶,那一刻仍然讓他感念在心。

「我們下車時,所有人都在鼓掌,有人開始喊『加油』、 『加油』,這兩個字有點變成我的一個主題曲,激勵我繼續前行。 」

當年,很多台灣人都在電視上看過費爾的故事,也被他不計一切代價、千里迢迢尋子的父愛感動,那時,無論他走到哪裡,「加油」二字總是如影隨形。

他略為激動了起來,「我們走下火車後,有位男子走向我,他抓起我的手,帶我去他太太身旁,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孕肚上,然後她用力把我的手壓下去。那一刻實在太動人,我永遠也忘不了,那感覺很難解釋,但身為正在找兒子的父親,它觸發了一種很正面的美好情緒,我可以感受到我的愛,感受到大家的愛。 」

惜物的費爾常常利用回收物來創作,例如這幅他的豐山好友簡天賞的頭像,用的是咖啡和茶。(翻攝自《眠月之山》)
惜物的費爾常常利用回收物來創作,例如這幅他的豐山好友簡天賞的頭像,用的是咖啡和茶。(翻攝自《眠月之山》)
碰!我跳過一塊布滿青苔的大石時,滑了一下,結果跌得四腳朝天,痛得悶哼。不會兒,腳又被頑固的刺藤纏住,痛了一下,立刻泛紅發癢。台灣的森林真是原始,外面看,蒼翠美麗;裡面看,障礙重重。即使只有短短幾公尺的露岩滑坡,也要提心吊膽地抓著樹根橫過。路跡時隱時現,斷斷續續地淹沒在比人高的箭竹和鋒利的茅草裡。
摘錄自《眠月之山》

第二次搜索,費爾開始跟著入山,以前他在紐西蘭打英式橄欖球,也習慣上健身房運動,體能算是很不錯,但阿里山深山卻讓費爾如臨大敵,只能咬牙繼續前進。

除了體能上的大考驗,心理上更壓著沉重的擔子,焦慮、憤怒和懊悔,不時傾軋上心頭。

有幾次,費爾承受不住,崩潰了。

「我記得有一刻,我徹底崩潰了,我們正要出發搜尋,我卻崩潰了,Johnny過來擁抱我,豐山的其他隊員也擁抱了我,這些都是很強壯的男子,這真的非常動人,他們感受到我的情緒。」

費爾為《眠月之山》繪製了一系列插畫,道盡當年尋子時種種心情轉折。(費爾提供)
費爾為《眠月之山》繪製了一系列插畫,道盡當年尋子時種種心情轉折。(費爾提供)
費爾為《眠月之山》繪製了一系列插畫,道盡當年尋子時種種心情轉折。(費爾提供)
費爾為《眠月之山》繪製了一系列插畫,道盡當年尋子時種種心情轉折。(費爾提供)
費爾為《眠月之山》繪製了一系列插畫,道盡當年尋子時種種心情轉折。(費爾提供)
費爾為《眠月之山》繪製了一系列插畫,道盡當年尋子時種種心情轉折。(費爾提供)

Johnny是在阿里山豐山村經營「 楓葉山莊」的簡天賞,也是他因找尋兒子而結緣的好友。

「Johnny 是豐山隊的領導人,協助我進行第二次搜救,他很有魅力,非常謙遜,但也很愛鬧著玩,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他又充滿了力量。他可以跑上懸崖立面,不受重力所阻。」

費爾口中的簡天賞,彷彿是能夠飛簷走壁的奇人,他曾在千鈞一髮的危急時刻,一把把幾乎墜落懸崖的費爾拉起,救了他一命。

除了簡天賞,鄒族長老Mo'o是另一個費爾最常掛在嘴邊的名字。

費爾解釋,「這是Mo’o去世前,我想到他的模樣,很有精神力量,也很慈祥。這幅比較寫實,把他畫得像戰士。」(翻攝《眠月之山》)
費爾解釋,「這是Mo’o去世前,我想到他的模樣,很有精神力量,也很慈祥。這幅比較寫實,把他畫得像戰士。」(翻攝《眠月之山》)
雲海一樣,舒展開來的聲音。飽滿的、甜美的、悲傷的。我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像遠方霧林一樣的遙遠神秘。彷彿不知從何而來的水流,輕輕托住我的憂傷,喚起了我心中種種美好的經驗。
摘錄《眠月之山》
這個謬思女神般的美麗女子,是費爾想像中江蕙的長相。江蕙的歌聲,給了費爾很大的安慰。(翻攝自《眠月之山》)
這個謬思女神般的美麗女子,是費爾想像中江蕙的長相。江蕙的歌聲,給了費爾很大的安慰。(翻攝自《眠月之山》)

阿里山巧遇江蕙歌聲

「我第一次去阿里山搜索時,聽到美麗的歌聲穿越窗戶而入,當時我承受了很大的情緒壓力,因為我很擔心兒子,賴警官打開收音機,我又聽到了這個美麗的聲音,其實整個阿里山區常能聽到,我對她的歌曲很有共鳴,對她傳達的感情很感同身受。」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賴警官說她是台語歌天后,我只知道這麼多,她成了我一個美麗的謎題。」

這美麗的謎題,後來是一位計程車司機幫他解開了。那回費爾搭乘小黃從台中去埔里,就這麼巧,途中司機播放了江蕙的CD,兩人嗯嗯啊啊了半天,運匠終於弄懂費爾超愛這歌聲,買了張CD贈送給他的乘客。

這下,費爾終於知道,那美妙的歌聲來自江蕙,他按照CD上的網址,上去留了言,對這位歌手表達他的謝忱。

2010年,劉克襄把費爾尋子的故事寫成《隱逝於福爾摩沙山林》一文,文章以江蕙為引子,江蕙這才知道自己的歌曲曾撫慰了一位心痛的異鄉人,那年9月正巧她在小巨蛋舉辦演唱會,便邀請費爾從紐西蘭來台擔任演唱會嘉賓,於是,費爾得以見到這位台灣歌后,拿到她的親筆簽名CD。

這幾張CD,費爾即使出國也帶在身上,他說她的音樂會激發他的創作靈感 ,在他製作珠寶飾品時尤其如此。

看似粗線條的費爾,也能手工製作細緻的耳環等首飾,他說,這些在他紐西蘭家鄉能賣到不錯的價錢。外表相當陽剛的費爾,竟然也有這樣一面,讓我們驚訝,這時,他忍不住再度搞笑。

他故作嬌媚狀,對著我們的鏡頭嗲聲嗲氣地說,「你是在暗示我有女性化的一面嗎?因為我在紐西蘭有很多玩英式橄欖球的朋友,他們會徹底幻滅,心目中那個陽剛的費爾會破滅,」語畢,自己也失笑。

無論哪一面向的費爾,他的生命和創作,都和台灣結下了不解的緣分。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

喜歡這篇文章嗎?
歡迎灌溉支持喔!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