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好好玩
2019.05.22 06:00

【語言S02E05】守護石虎也要守護母語 從韓國瑜「母語在家學」政策談起

語言好好玩 #S02E05

文|許逸如    聲音|許逸如 繪圖|許逸如 

所以,韓國瑜當初提出的「母語在家學」,其實是個過度理想化的狀態。沒有人否認在家學習母語的成效性,就像〈佩佩豬〉那集所談的,要學習一個語言,能夠接觸到的環境越多當然越有效,家庭更有決定性的因素;但「母語在家學」最大的問題在:連家裡都不講母語、根本沒有提供任何語言環境時,「母語在家學」怎麼可能成功呢?

母語回家學?!

2018年市長選舉時,韓國瑜提出了「母語回家學」的政策,他在專訪裡面說:

高雄要變成全台灣第一個在學校教中英文,母語對不起,請你回家學。不要在學校浪費學校的時間。因為我們沒有辦法在學校教母語。我們必須在學校就講中英文。雙語教育,這是我要推動的。
2:49開始

他的語言政策後來引起很大的討論,支持者認為台灣應該要和國際接軌,當然要先教英文甚至是寫電腦程式,更何況現在的本土語教育也沒有讓孩子們更會說這些語言。當然,更多反對者認為:家庭、學校教育本來就是缺一不可的;站在語言保存的情況下,本土語應該要有完整的配套教學。

在論及韓國瑜「母語回家學」政策是否正確之前,我們先來談一個比較嚴肅、卻又很重要的議題──為什麼語言會瀕臨絕種?又為什麼要去拯救這些瀕臨絕種的語言呢?上一季有聽眾朋友提問,我想就藉著這個機會來談談語言學的看法。

語言學界的石虎:瀕臨絕種的語言

第一季第零集曾經和大家介紹全世界有6,900多種不同的語言,其中有4成的人口使用的是8種常用的語言;剩下的6成,有4,000多種的語言僅被世界人口的2%所使用;其他就更不用說了,使用人口就更少。就像北極熊、貓熊、石虎等瀕臨絕種的動物一樣,世界上一半的語言,可能到本世紀末就會滅絕。

這是危言聳聽嗎?世界上的語言如果統一的話,不是對人類很好嗎?中文怎麼可能滅絕?應該輪不到我們吧?

如果你有這樣的想法,就先不談論中文(或被稱為國語、華語),也暫且不談論大家普遍都知道瀕臨絕種的原住民各族語言,我們來看看「台語」(或稱「閩南語」)的語言在台灣的現狀。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語言的瀕危程度分成六級:安全、不安全、肯定瀕危、嚴重瀕危、極度瀕危、已經消失,大家覺得「台語」會被分在哪一個級數呢?

我當初認為,台語大概只是在「不安全」的情況左右,應該不太可能會到瀕危。但如果我們深入去看每個不同級數所表示的意義時,會發現台語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安全。每個級數的意義大致如下:

  • 安全型:該語言被所有年齡人使用;代際傳承未被阻斷
  • 不安全型:該語言被大多數孩子使用,但或侷限在某些場合(如:家中)
  • 肯定瀕危型:該語言不再被孩子在家中作為母語學習
  • 嚴重瀕危型:該語言被祖父母輩及以上輩分的人們使用,父母輩可能懂得該語言,但不會用它與孩子及同輩交談
  • 極度瀕危型:該語言只被祖父母輩及以上輩分的人們使用,而他們也不能流利運用該語言
  • 已經消失型:沒有該語言使用者存活

雖然聯合國文教組織的語言調查看起來很樂觀──台語完全沒被列入瀕危名單,而雅美語、排灣語也只在「不安全」的情況,但這真的是一個過度樂觀的調查。如果仔細看上面的定義,其實台南、高雄地區的台語已經在「不安全型」到「肯定瀕危型」之間了。以我自己為例,雖然父母都會說台語,我們也會為了和阿公阿嬤溝通而略說台語,但實際上我們平常在家裡的交談都還是以國語為主。而其他地區,台語可能已經到了「嚴重瀕危型」的情況,很多台北的同學都說:雖然阿公阿嬤會講,但他們已經不會講台語了。

既然在台灣相對使用者數眾多的台語,在某些地區都已經到了瀕危狀態,客家語、其他原住民語言的傳承就更危險了。這些所謂的「母語」,其實不是只有在家裡就學得來的,因為更可怕的是,大家雖然都知道母語很重要,但現實情況是大部分的家裡都很少使用了,如果在學校教育又不教學,母語怎麼可能復甦得起來?

所以,韓國瑜當初提出的「母語在家學」,其實是個過度理想化的狀態。沒有人否認在家學習母語的成效性,就像〈佩佩豬〉那集所談的,要學習一個語言,能夠接觸到的環境越多當然越有效,家庭更有決定性的因素;但「母語在家學」最大的問題在:連家裡都不講母語、根本沒有提供任何語言環境時,「母語在家學」怎麼可能成功呢?這樣的言論,其實早在韓國瑜之前就有很多人提出,但其實他們是對於現在母語的現況一知半解,也對於語言教育沒有概念。

蛤?在家幹麼不講母語?

那為什麼家庭不講母語呢?語言為什麼會滅亡?

語言滅亡和使用人口數有很大的關係,像是大家之所以覺得台語相對安全,是因為使用人口數還是相當地大。不過,現在的使用人口數不等同於未來的使用人口數,如果語言沒有被傳承下去,就會漸漸滅亡。語言不被使用有非常多的原因。以台灣來說,台語、客家話、原住民語言之所以漸漸消失,「雙層語言(Diglossia)」是一個重要原因。

1959年Ferguson提出「雙層語言」理論:有些社會存在於兩種語言──威望較高的H語言,以及威望較低的L語言,而這兩種語言通常是極度相關的。H使用在正式場合(如教育、書面語等),L則使用在非正式、口語的場合。以台灣來說,國語就會被標為H,台語、客語就是L。Ferguson發現一些地區的H語言、L語言會和平地使用在不同的時機上面,像在正式社交場合、書面文字用H語言,但平常在交談時用L語言。但,雙層語言也會導致語言的消亡。從外在壓力來說,如果政府、社會氛圍打壓特定的語言、獨尊某語言的話,通常被獨尊的是H語言、被打壓的是L語言,這時L語言的使用人口就會減少。

台語在早期其實是具有知識性傳播功能的。在清領到日治時期,外國的傳教士為了傳教,就以羅馬字翻譯台語進行傳教,甚至有白話字寫成的醫學教科書《Sin-thé-lí ê chóng-lūn(身體理的總論)》、《Tâi-lâm, Chiang-hòa, Tiúⁿ-ló-kàu i-koán, Kong-iōng ê io̍h-hng(台南,彰化,長老教醫館,公用的藥方)》等書 。這些醫學書籍證明,台語在早期其實也是一種H語言:它有書面文字,也會使用在知識、教學的場合上。

為什麼現在很少人知道台語要怎麼寫?甚至還有人認為講台語「低俗」?這種高尚或低俗的感受,就是被政府有意打壓。在1950、60年代政府推行「國語政策」硬性要求只能說國語,只要說母語就會被體罰、掛「狗牌」。這種外在的打壓,自然而然就會讓人制約認為:說國語才是正確的、標準的、高尚的,說台語或其他的母語就是不正確、低俗的。漸漸地,國語成為H語言,台語及其他母語變成L語言。

現在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國語政策」帶來的龐大負面影響;在其他國家,也出現過類似的狀況:印尼過去曾經有華語禁令;現在鄰近國家也有以政府的力量來壓迫方言的現在進行式。用外在的力量壓迫、進而影響了人民對於兩種語言的感受,也影響了語言的傳承;畢竟,如果講L語言出去會被人笑,那為何要講?幸好台灣大多數的人已經沒有這樣的觀念,但前半世紀的語言政策確實對母語傳承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也造成了語言傳承的斷層。

如果世界只有一種語言…?

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麼需要保存其他的語言呢?全人類都講同一種語言,溝通不是更簡單、方便嗎?贊成這種說法的人,其實比較看重語言的「工具性」,也就是「溝通」。語言本來就是因應溝通而存在的,所以統一語言可以讓大家更容易溝通。

但語言還有別的功能。不同的語言反應不同的認知觀念,目前語言、認知相關研究都集中在常見的語言(如英語、華語、日語、法語等),少數語言的資料仍然太少。然而若仔細觀察,它們可以反應截然不同的生活觀、世界觀。

舉例來說,「前後左右」這個看起來幾乎是「定律」的事情,對於澳洲辜古依密舍人(Guugu Yimithirr)來說是匪夷所思,因為他們只有絕對的地理方位(東西南北)。所以你可能上車前用西邊的手拿著手機、東邊的手拿著珍珠奶茶,但下了公車之後,拿珍珠奶茶的手變成南邊的手。既然連「方位詞」都有截然不同的觀點,他們的世界觀、認知也可能和我們有所差異。如果辜古依密舍人不再使用他們的語言,這種珍貴的方位辨識系統就消失於這世界;而且這件事非常有可能發生,因為現在以辜古依密舍語為母語的人只剩下775名而已。

再舉另一個例子。非洲的西班牙小島「戈梅拉島」,人民以西班牙語為主,但他們存在一種很特別的溝通方式──「哨語」(Silbo Gomero)。這些哨語乍聽之下就和吹口哨的聲音很像,但它可以表達高達三千多個單字。因為使用的機會越來越少,哨語也要漸漸消失了。

語言的溝通(工具性)當然很重要,但保存、拯救瀕臨絕種的語言,可以維護語言的另一個功能──文化記憶與認同感。西方大航海時代在殖民時都會先學習當地的語言,因為他們深知語言和文化、認同習習相關。語言更是一個民族存在的痕跡,如果語言消失了,我們或許可以從其他語言的記錄看到他們客觀的存在,但文化認同感已不復存。

支持全世界應使用同一語言的人,可能認為翻譯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但如果中文使用者都不再使用中文、全部用英文翻譯;即使英文能夠把唐詩的意思完整的翻譯過去,但唐詩在限定字數的精練、平仄的對比、詞性的對仗,英文並沒有辦法做到。

從事語言復興多年的語言學家札克曼發現:當原住民重拾母語後,他們的身體和精神健康有很大的改善。雖然這只是坊間的觀察,但他已在2017年開始了正式的研究,希望能夠找到確實的證據,用來說服政府支持語言復興計畫。

一起跟著世界保存母語!

有意識到語言保存重要性的國家,正在努力保存瀕臨絕種的語言。以紐西蘭為例,當地官方的告示牌都有英文、毛利語並存。在1982年,紐西蘭大約只剩23.3%的毛利人會說族語,政府1987年正式將毛利語升為官方語言。紐西蘭的「語言巢(Kohanga Reo)」政策也相當知名,是以「家庭」為概念,配合社區發展出母語幼稚園;兒童在那裡只會接觸到毛利語。現在,據說語言巢每年可以培養三千個會說毛利語的幼童,這些幼童未來也可以成功發展雙語能力(英文、毛利語),且對於自己文化產生高度的認同。 又像是芬蘭,政府對於芬蘭語相當看重,雖然當地人大部分會說英文,但如果想要找到好工作,外國人通常要通過芬蘭語的檢定才行。

其他地方不一定有政府的扶持幫忙,但有志之士也很努力維持、復興少數語言。日本北海道愛努民族的語言復興也走得挺辛苦。愛努民族最近受到漫畫《黃金神威》的影響,開始受到重視;但實際上,因為受到戰前〈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的影響,愛努語使用環境低落,使得當時愛努民族漸漸失去語言,現在能夠有一定程度說愛努語的人通常都已經80歲以上了。雖然很多研究者以自學的方式來學習,但因為愛努語比較沒有留下日常會話的錄音資料,語言的復興仍然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加拿大原住民海達族大約僅存2000人,因為政府當年強迫海達兒童以英語為母語,現在會說母語的只剩下20人。在政府仍然沒有太多幫忙的情況下,海達族人自立更生,拍了電影《刀鋒》以記錄族語。 一名來自以色列的語言學教授札克曼,則是致力於復興澳洲的原住民語言。因為過去希伯來語復興的經驗,他建立了一個跨學科的研究領域「復興學」,希望改善世界各地瀕危語言的現狀。2014年時他開設了線上的語言復興課程,目前在188個國家有一萬多名的學員了。

台灣的語言保存現況

再回來談談台灣的母語現況。當然語言學家一直致力於語言的保存與記錄,政府也投入了很多的心力在語言的保存與復興上,但更重要的是人民在「心態上」要有意識的去使用、保存這些語言。

2018年的聖誕節,立法院通過了《國家語言發展法》,這對語言保存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里程碑。《國家語言發展法》的主要宗旨即為尊重各語言的多元性、平等發展及傳承延續。未來,在政府各機關都可以用母語溝通,也將「台灣各固有族群使用之自然語言及台灣手語」列為國家語言,這是透過政府的外在力量,來影響人們對於這些語言的觀感與認同,進而一起保存這些語言。但語言消失的速度其實比我們想像地還要快,今年四月,記錄自己族人的生活、文化點滴長達68年的阿美族的耆老黃貴潮就去世了。很多原住民語言的使用者年紀都很大了,他們的語言是否能夠傳承下去?這也需要靠我們努力。

保護瀕臨絕種的語言是目前大家的共識。而要保護它,「母語在家學」當然是必要的,更需要全盤的教育規畫甚至國家政策。我們只能希望在努力之下,這些語言還可以繼續存活下去。

今天的主題有點嚴肅,但卻是很重要的議題,希望大家也能夠珍惜自己的母語。下一集我們來談談到底為什麼有人喜歡稱呼對方「XX姐」、「XX哥」,到底他們這樣稱呼的心態是什麼?而為什麼有些人會反對這樣的稱呼?請不要錯過下一集哦!也歡迎隨時來鏡文化粉絲專頁與我們互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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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05 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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