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9.11.01 08:30

【黃麗群書評】不讀約翰齊佛這本小說集會怎樣嗎?——《告訴我他是誰》

文|黃麗群    聲音|黃麗群 繪圖|楊茜婷 

他簡簡單單寫珠寶,寫華宅,寫大衣,寫燈光,寫麵包,寫貌美女子,動態與光線的調度幻化,如果想把字彙段落拆開來去分析他怎麼做到幾乎是沒有用的,他沒有造語,沒有奇譬,沒有戮力的修辭,你根本不知道魔法在哪裡,或者說魔法就是齊佛本身。

黃麗群書評〈不讀約翰齊佛這本小說集會怎樣嗎?——《告訴我他是誰》〉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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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他是誰》,約翰.齊佛著,余國芳譯,木馬文化出版
《告訴我他是誰》,約翰.齊佛著,余國芳譯,木馬文化出版

對啊,不讀約翰齊佛這本小說集會怎樣嗎?好像也不會怎樣。如果上進加憤世一點,我們簡直可以生氣地說:「人類還有那麼多沉痛的遭遇,那麼多我們該關心的議題、該拯救的沈淪與永無止盡的苦難,我們還有永無止盡的知識可以追求,為什麼要去讀一些1950年代美國東岸郊區或紐約上東區富裕的中產階級,每天放著好日子不過窮極無聊的煩惱與過於精緻的寂寞呢?中年男子暗戀漂亮保姆啦、偷情的已婚男女啦、女公爵的婚姻大事啦、出軌的年輕妻子啦、而這甚至不是富有社會學參考價值的田野調查只是虛構作品。」——總之邏輯有點類似我一位朋友曾在座談會現場聽到的發言:「台灣作家都寫一些小情小愛,不像我最近在讀的一本美國作家的書,他在剖析自己是不是有戀母情結,這個就很深刻。」

不過我想這位先生應該是不會那樣看待約翰齊佛的:首先,齊佛冥誕超過一百歲,夠老,且過世許久(死的藝術家都是好的藝術家)。其次他是位白人男性(可以盡情放心地寫瑣碎的情事, 雕琢的物質細節,疲憊的婚姻困局),而「美國人」則錦上添花地保證了「這個就很深刻」。

 

■我在幹嘛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在這裡?

當然這樣說,終究是委屈了這位了不起的小說家。約翰齊佛於1912年生於美國麻州,父親為皮鞋商,童年生活在富裕的郊區大宅(直到1920年代因產業不景氣而破產)。他的最高學歷是高中肄業(被退學),廣為人知的稱號是「美國郊區的契訶夫」,最有名的一位大粉絲則是瑞蒙卡佛。

台灣近期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告訴我他是誰》,屬於《約翰齊佛自選集》的第二部分(正體中文版分為三本出版,第一本是《離婚季節》),他一生寫了約200篇短篇小說,而後選出61篇,編為自選集,此部自選集獲得普立茲獎與美國國家書評獎,亦被哈洛卜倫列入《西方正典》名單(齊佛另有一本入列作品為長篇小說《子彈公園Bullet Park》)。

所以說如果要用一個很粗很暴力的方式去解決開頭那個問題,上面這一段大概就夠了。

然而這也只能算是一種「解決」,並不算是「回答」。如果要找出比較接近回答的說法,或許可以指出,以最表象的題材來說,約翰齊佛長於描繪1950年代美國郊區富裕中產,但那核心的茫然、荒涼、突梯其實是無視種族時空階級,只要是人都會偶然天打雷劈而來的問題:「我在幹嘛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在這裡?」

美國小說家約翰.齊佛(木馬文化提供)
美國小說家約翰.齊佛(木馬文化提供)

故事中那些焦躁的靈魂不管投生何處,我想都會透過不同的生活方式申訴這個永無解答的提問;或許也可以繼續指出,在這共感的窒息當中,約翰齊佛又不讓自己面目模糊,他筆下的「1950年代美國郊區」,其精神內核與其他時空有深層的同一,然而場景與同類相較,又是別人搭建不出來的獨一世界。

現在看來,他的短篇小說寫實而工整,意義的壓縮非常飽滿,風格很傳統,美國名作家 T.C. Boyle 談到自己曾於1973年在愛荷華大學參加齊佛的寫作工作坊,當年他25歲,齊佛則已年過六旬,Boyle 回憶,對當時的他而言,「齊佛真是老到一個荒唐的地步」,他說:「當時我的座右銘是『實驗性』,那時我認為齊佛一點也不具備這特質。但齊佛很堅持他的小說是『實驗性的』,而且都是好作品,不過年少氣盛的我不以為然。」但五年後,Boyle完全被《約翰齊佛自選集》征服,「這套自選集編排按時序排列,所以從頭讀下來就像沉浸入『齊佛宇宙』,它壓縮了整個美國社會從二戰後到七零年代的各種風潮與各種癡心⋯⋯每隔數年,我都會重讀它一次。」

 

■ 就算被劇透一百次也動不了他一根毛

但好的小說不是「解決」能解決的,好的小說甚至也很少是「回答」能回答的。不夠好的小說很容易指出技術上哪裡出了問題,但夠好的小說最讓人困擾的地方,就在於你知道它好,但非常難精確指出好在哪裡,所有「嘗試指出」的修辭與詮釋,在那「好」的面前,就氣息短促吃力。

例如我會說:「齊佛的敘事簡潔、詩意、明達與陰翳相生,句構帶有節奏與音樂性,像是雞尾酒調和完美比例的詼諧與憂愁,不帶火氣,又富有天然的影像感。」但這實在捉襟見肘。若做個俗氣的譬喻,就像一杯最好的曼哈頓,能讓你生命中曾有的或想像中的曼哈頓從口中揮發到眼前,齊佛的影像感就是這樣無跡可尋,只能說純然來自天才,他簡簡單單寫珠寶,寫華宅,寫大衣,寫燈光,寫麵包,寫貌美女子,動態與光線的調度幻化,如果想把字彙段落拆開來去分析他怎麼做到幾乎是沒有用的,他沒有造語,沒有奇譬,沒有戮力的修辭,你根本不知道魔法在哪裡,或者說魔法就是齊佛本身,各種分析歸納的企圖在此幾乎像是一個愚蠢的外星人,把人類抓去實驗,頭身手腳心肝腸肺一套一套拆開又重組重組又拆開,無論如何沒有辦法重現靈魂與呼吸。

因此,也難免想起另一重文字與影像間的公案:事到如今,小說還能做什麼?讀《告訴我他是誰》,我不斷想起幾年前的知名美國影集《廣告狂人》,不是情節或場景或人物等等外型設計層面,而是非常難以捉摸的內在質地與世界觀。

果然,後來發現《廣告狂人》的創造人(也兼製作導演編劇等工作) Matthew Weiner 曾經自承,《廣告狂人》每一集的核心都在努力尋找「諷刺、詼諧與痛苦的平衡」,而這風格就是「來自約翰齊佛」,每一季開始製作前,Matthew Weiner都要重讀一次《約翰齊佛自選集》的自序,影集中他還將主角Don Draper與第一任妻子的住處設定在 Ossining(這是約翰齊佛生前長居的小城),其地址則是虛構的「子彈公園道」(如前所述,《子彈公園》亦是齊佛名作)。換句話說,快速壯盛的美國影集產業,從文學那裡,由素樸地接管說故事功能,進行到接管其深蘊的精神性。

所以我們還需要讀小說嗎?我不知道別人的想法,但對我而言,約翰齊佛(雖然在今日他顯得很老派)就像許多最傑出的小說家一樣,給了我一個無用而偏門但又很有吸引力的理由:他們展現了只有文字能打造而無法與其他媒材對換的世界。有論者認為齊佛的作品有個特色是情節愈淡的愈好,那種氣質或許可以擬造,然而作品本身很難輕易兌換:從哪裡說起好像都可以,從哪裡說起好像都不準確,你根本不知道怎麼下手。

小說帶有這種性質於今日大概不會被視為一種優點(它畢竟漸漸被視為影視工業的孵化器了),但我想一個創作者「做出只有某種材料能夠孕育的產物」,也是創作者的一種敬意與敬業所在:不辜負它的存在,幫助它展現只有它能展現的樣子,就像約翰齊佛的小說,就算被劇透一百次,也動不了作品的一根毛。在我們的時代,這是顯得多麼優美的一件事啊。

本文作者─黃麗群

1979年生於台北,政治大學哲學系畢業。曾獲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金鼎獎等。散文作品連續七年入選台灣九歌年度散文選,另亦入選台灣飲食文選、九歌年度小說選等。著有散文集《背後歌》、《感覺有點奢侈的事》、《我與貍奴不出門》,小說集《海邊的房間》,採訪傳記作品《寂境:看見郭英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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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11.01 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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