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深探
2020.04.02 05:58

【時代現場】誰養出N號房這頭情色狂魔

文|楊虔豪    攝影|楊虔豪
N號房祕密群組中最有名氣、規模最大的經營人「博士」趙周彬(音譯)日前被捕。(達志影像)
N號房祕密群組中最有名氣、規模最大的經營人「博士」趙周彬(音譯)日前被捕。(達志影像)

早春的南韓,不僅籠罩在新型冠狀病毒的恐懼中,另一宗獵奇又殘忍的「N號房」案件持續發酵,超過一百萬民眾連署要求嚴懲犯行。文在寅總統承諾全數調查二十六萬聊天室的「消費者」,但做得到嗎?

多數受害者的遭遇如出一轍。

一位未成年仍在學、或者剛畢業,來到城市工作,手頭沒有存款的年輕女孩,看到了網路上招募的「高薪打工」:

她按照指示登入Telegram,立刻就有一個名叫「博士」的帳號回覆,把她加進一個聊天室,二人開始通話:

「我們有『宣傳(홍보)打工』和『贊助(스폰)打工』,贊助打工的話,馬上就會匯錢…一次就能支付300萬到600萬韓元。」(折合新台幣約7萬4000元到14萬7000元。)

對話裡的홍보和스폰,是博士自己創造的用詞,女孩們並不清楚它的真實意涵。猜想可能只要和博士牽線介紹的「配對男」見面、吃飯,消磨時間而已。況且博士強調:「我們是受認證的公司。」還不忘提醒女孩:「收到錢之前,絕對不要把個人情資給『配對男』。」

 

金錢誘惑 裸照威脅

博士的保證加上「馬上匯錢」的誘惑,讓求職的女孩乖乖送上自己的大頭照、身分證照片和銀行帳戶號碼。

配對男很快就出現了,他開始要求女孩「認證」,方式是上傳連串照片:正面照、裸照、包括身體和臉的5張、身體特定部位的10張。接下來的要求愈來愈詭異:內衣反穿在頭上,以及裸體跪在鏡頭前,擺出「我錯了」哀求狀的照片。

一旦女孩崩潰表示自己拍不下去,她馬上就會收到自己網路社群的朋友目錄截圖,博士威脅她:「妳朋友們的聯絡方式,我都拿到了,現在只要按下傳送鍵,妳的裸照就會發到朋友那。」

N號房各聊天室內充滿不同「主題特徵」的女性性剝削內容,總量高達數百件。(翻攝自臉書)
N號房各聊天室內充滿不同「主題特徵」的女性性剝削內容,總量高達數百件。(翻攝自臉書)

求職的女孩就這樣被套牢成「奴隸」,業者則以這些「性剝削」影音內容為素材,開設一個又一個群組,吸引大批男性付費觀賞與評價,打造出一條「性剝削」產業鏈。

目前得知,2019年2月開設的「N號房」,是Telegram性剝削世界的開端,首先開設N號房的人暱稱為「嘎嘎」(godgod),聊天室按一至八編號,每間都會上傳3至4名不同主題特徵的受害女性個資及性剝削內容,共約數百件,經確認的女性被害者超過70人。

案情曝光後,警方展開搜查。3月17日,祕密群組中最有名氣且規模最大的經營人趙周彬(音譯)落網,警方估算加入這些N號房的顧客達到26萬人,震驚社會。逾百萬名南韓民眾前往青瓦台網頁連署,要求公開經營者身分,並予以嚴懲。

 

記者揭發 慘被肉搜

「Telegram可以匿名加入,很難知道加入者的真實身分,但從群組內人們講話的態度,能推測大部分是十多歲的人,這讓我感到相當震驚。」曾經潛入性剝削群組展開追蹤,並於去年底大篇幅披露N號房事件的《韓民族》新聞記者金浣對本刊說道。

去年底N號房的情節曾經在不同媒體披露,但沒有引發太多關注,相關訊息也在11月上旬傳到金浣手中。他接獲爆料,有一名仁川高中生經營的Telegram成人影像傳播群組,吸引9000人加入。當金浣實際找到並潛入群組中,才發現內含大量未成年女性被迫拍攝的淫穢影像。意識到事態嚴重,金浣立刻通知報社組成特別採訪組,並對外公告徵詢有關Telegram散布性剝削影像的線索。

《韓民族》新聞記者金浣去年底潛入N號房群組採訪,曝光各種嚴重性剝削案情。
《韓民族》新聞記者金浣去年底潛入N號房群組採訪,曝光各種嚴重性剝削案情。

金浣起初潛入的群組,是類似「入口網站」的角色,裡頭隨時有人轉載各種關鍵字及主題分類的群組連結。金浣說:「從這群組內看到人們的對話內容,才得知當下在Telegram的性剝削世界裡,身處核心要角的,是位匿名為博士的人。」

這名博士就是日前落網的趙周彬。金浣得知博士的名氣後,立刻潛入其經營的「博士房」,揭發這條「性剝削產業鏈」。N號房議題開始在南韓社會發酵。但另一個危機,朝金浣席捲而來。

「(報導公開後)群組中就展開肉搜,有人找出我和家人的照片,公開我的身分,開始捉弄與威脅我。實際上,這種事在群組內相當常見,我為繼續採訪觀察,決定推遲與博士本人的接觸。之後好幾次,博士直接公開放話說:『你們能做什麼?』『反正我很厲害,是不會被抓到的…』」金浣說道。

有觀客甚至撂下「我會跟蹤到讓你走在路上都得環顧四周」的狠話,實際上,就N號房被害女性的經驗,這種事並非不可能。更讓金浣警戒並感到不安的,是博士接下來的發言:「《韓民族》繼續報導的話,之後出現的被害人,我們就視作《韓民族》所造成的被害人!」

N號房群組仍有經營者在逃,甚至持續與媒體及公權力對抗。(翻攝自SBS)
N號房群組仍有經營者在逃,甚至持續與媒體及公權力對抗。(翻攝自SBS)

隨後,博士房內出現的性剝削影像,開始被標上「《韓民族》被害人○號」的浮水印。這讓金浣除開始顧慮到自身安全,也擔憂會不會因採訪導致更多女性受害。博士甚至懸賞,若有人進一步挖掘與公開記者身分與行跡,就能免費加入「特別群組」,直接向博士控制的「奴隸」們,發號施令。

意識到連串安全問題,報紙刊文時,決定以「特別採訪組」取代原本撰稿記者姓名,金浣也向警方申請人身保護。警方提醒他:「網路犯罪者,會有利用宅配等發動恐怖威脅等特徵,必須留意…為防範突發攻擊,請多走大路。」

 

成群結隊 尋找獵物

「若要理解這些人的威脅條件如何成立,並與『奴隸』角色銜接,我們就得重新注意一個問題,那就是N號房所有初次直接受害人『皆為女性』。」韓國網路性暴力應對中心專員申成蓮伊(音譯)說道。她指出,加害人的集體威脅和社會對被害人的刻板印象,都是「助長問題的共謀」。

申成蓮伊表示:「威脅散播性剝削內容,毋須太多裝備,加害人只要一聲『我掌握了妳自己拍下的身體照片』,再指責『妳就是淫亂女子』就能滋長被害人的恐懼。甚至法院對性暴力事件的判決,都讓被害人無法脫離此等責難。」

申成蓮伊將N號房事件比喻為成群結隊尋找獵物的「殭屍」。她認為網路上的性剝削情節,是這些人真實人生中爭取不到,往後也到達不了的境界,而他們是在網路這個場域裡,實踐男性的陽剛特質。

N號房中,不僅有一般成人影音內容,加害者更透過威脅,命令這些以打工之名上門的女性,依據指示拍攝的影片,抑或將不知名者的照片與其他淫亂物加以合成等型式散播開來,搭配依自身性幻想而寫出的小說文字「集體意淫」,來滿足現實中不可能獲得的私欲與快感。

採訪N號房事件過程中,金浣領軍的特別採訪組,也透過線報而聯繫上受害女性。他們發現,受害女性只要在拍攝過程有所遲疑,加害者就會以「只要一傳送完照片、影片就立刻匯款」來引誘被害人;若不從,就翻臉威嚇。加上聯繫與影像傳輸,皆透過在以隱私安全性著稱的Telegram上進行,讓被害人誤信,只要刪除或退出群組,就能立刻告別夢魘。

過程中,受害女性處於遭加害人恩威並施的極端情緒攏絡與操弄,誤信離開「不留痕跡」的Telegram後就會沒事,實際接踵而來的,是淫照與個資被公開、自己與親友遭受威脅與騷擾。她們從應徵到脫離後身陷問題,承受冷熱交雜的巨大情緒起伏,造成心理創傷,有人因此罹患憂鬱症服藥。

  

刪滅淫照 難上加難

「目前這些女性迫切需要的援助,就是把仍在網上散布的影音內容撤掉,得盡最大力道追蹤移除。我們接觸的被害人,身陷恐懼不安,原以為只要博士(趙周彬)落網,一切就會結束,但下載接收影片的人,仍然安穩過活,這些人也都得接受處罰。」金浣說道。

阻絕與被害人相關的性剝削內容傳播,成為當下重要課題。南韓檢方已研發出能在網上搜索被分享開來的非法影像,並向主管廣電與網路事業的「放送通信委員會」(KCC,職能相當於台灣「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通報的程式。若查獲網站專門張貼大量色情與性交內容,南韓警察也會加以屏蔽,網站上就會改顯示警告與切斷的頁面。但只要使用虛擬私人網路(VPN)程式,仍能繞過管制,順利瀏覽,而若網站伺服器架設於國外,當事人要求刪除遭拒絕,南韓政府也無法可管。

「為民主社會之律師聯會」女性人權委員長元玫京律師挺身向政府抗議。
「為民主社會之律師聯會」女性人權委員長元玫京律師挺身向政府抗議。

「只要在大型入口網站提供的『自動完成關鍵字』或『相連關鍵字』功能上,打出『Telegram—N號房—○○○』,許多使用者就會得知被害者姓名。去年有被害人要求而刪除的案例,但最近這樣的情況又出現。」南韓著名的進步派律師團體「為民主社會之律師聯會」女性人權委員長元玫京說道。

由於入口網站會出現發文被刪除後,關鍵字又遭暴露的現象,造成被害者個資遭公開。就算發文連結與內容已刪除或失效,但因為被害者姓名或是特徵等關鍵字未被抹除,依然搜索得出來,甚至隨關鍵字自動完成的功能而跟著出現,導致災情擴大。因而,賦予入口網站主動刪除與過濾的義務,成為當務之急。

 

法院輕判 養出惡魔

本刊詢問,採訪N號房事件過程中,感受到是警方辦案不力,還是因為搜查不易而窒礙難行?金浣回應:「警方太消極。最初他們說因為伺服器在國外,業者不予協助,要緝拿犯人很困難。但現在已有超過一百人落網,(可見得)只要搜查機關有意志,這些都能辦,只是過往沒有高強度對這種案子展開搜查。」

另外,若搜索南韓去年整年,與兒童及青少年淫亂內容相關的判例,102件公開判決中,共有106人遭起訴宣判,但最終入獄服刑者,只有35人,僅占整體比例3成,絕大多數都因「初犯」而被判緩刑或罰金。

協助N號房事件受害者訴訟的律師們認為,加入性剝削群組的觀客,都在知情下以錢財支援趙周彬等經營者,已可認定為消費者。他們對欲觀看之內容提出要求,讓經營者對被害女性施以威脅強迫拍片,經營者與觀客雙方,都涉及共同犯罪、教唆、從犯等罪嫌。

「儘管有法令規定,但現有的數位性犯罪處罰並沒有落實,因為搜查機關、法院及辯護等人對性犯罪的認知敏感度太過低落。」Telegram性剝削被害者辯護人團律師曹寅浩認為,「面對社會蔓延著『色情影片,誰都在看』的認知,搜查機關也以無法與犯罪嚴重性相符的法律來套用量刑,法院則宣判不符數位犯罪嚴重性比例原則的刑期,被告辯護人反向攻擊被害人,並以『量刑不當』持續上訴。」

協助受害人打官司的朴藝安律師(左)及曹寅浩律師(右)。她們手持標語,訴求「好好處罰26萬名性剝削共犯」與「Telegram性剝削從根本解決」。
協助受害人打官司的朴藝安律師(左)及曹寅浩律師(右)。她們手持標語,訴求「好好處罰26萬名性剝削共犯」與「Telegram性剝削從根本解決」。

同樣加入辯護人團行列的美國執業律師朴藝安舉例,在美國,製作兒童與青少年相關的性剝削內容,就算初犯,刑量也在15至30年,累犯刑期則介於25至50年;傳送與散布相關內容者,也會被判處5到20年不等的刑期,就連單純持有或觀賞,最多都可能面臨十年的牢獄刑期,韓國罰則過輕。公權力的輕輕放過,形同助長這類集體性剝削。

南韓多個公民團體與律師已共組對策委員會與律師團,協助N號房的受害女性,他們要求國會盡速為此制訂特別條例,強化對群組經營者與觀客的處罰力道,但因距離國會選舉只剩不到二週,各黨忙於決定區域與不分區候選人名單,「舊國會」能否緊急開議,迅速回應民意要求,目前看來,難度仍高。

而面對民意聲浪,文在寅總統公開指出,有必要將26萬性剝削群組觀覽者,予以全數調查。但實際上,現行法規制度與體系能否配合,包括搜查人力是否真能負荷如此巨大規模,仍有疑問。

更新時間|2020.04.01 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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