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避免拍照的人,希望這世界上最好不要有我的照片。」11月的馬太鞍,陽光帶冷,Nakao Eki Pacidal站在田地前對我說。我們正在尋找拍照場景。抬頭是彷彿永恆的中央山脈,唯有粉塵與淤泥,成為9月洪災的微小註解。
不喜歡拍照 冷漠厭惡濫情
尷尬了,人物採訪不能沒照片吧。她說從小受父親影響,不喜歡拍照;邊抽Winston菸邊說自己戒菸十年,是父親過世前陪他聊天才重新抽的,那是2021年。更早之前,二人曾長達20年沒聯繫。問她原因,只說:「要講的話,會講到天黑。」
現年51歲的Nakao Eki Pacidal,在個人臉書自稱:「我是一個識字不多的蕃人。」然而她寫小說也翻譯,從原住民議題到古典音樂家韋瓦第、清代詞人納蘭性德都能入題。去年新作《蕉葉與樹的約定》從日治時期的阿美族野球隊能高團出發,虛構故事,是總統賴清德與副總統蕭美琴在2026台北國際書展唯一重複買的書。

稍早,我到她故鄉花蓮馬太鞍部落的家。一見著我,Nakao立刻起身握手,身上的阿美族檳榔袋串珠發出脆而細碎的聲音。雖然身形瘦弱,但握起手來可真有力。
雖不愛拍照,她仍配合攝影記者調度,一會兒遠眺,一會兒站在十字路口,還幫忙指揮騎士鄉親先過,只是臉上看不出情緒。唯一拒絕的一次,是請她站在某個帶土的田裡擺拍,原因是這樣很冒犯,不願在災難的痕跡上當裝飾。
她說自己是一個冷漠的人,厭惡濫情,「我遇到的採訪,大家的提問都很溫情,好像寫小說是返鄉的寄託,但其實不是。當你在情緒的狀態裡,就會寫不好,必須克服後拉開距離,才能寫好。」話題順勢談到第一本小說《絕島之咒》,她大方承認寫得不好,就是因為那時候還困在情緒中。
小說述歷史 筆鋒像雕刻刀
台大法律系的學妹美惠回憶,第一次在自然保育社看到Nakao,她正在讀希臘悲劇。再次遇到,美惠好奇:「都不用讀法律系的書嗎?」Nakao反問:「上課就好,還需要讀嗎?」這次返台為《鏡文學》拍宣傳影片,開車到磯崎海邊,車上年輕工作人員跟她閒聊,說現在人生好苦,Nakao安慰她的方式是:「妳放心,以後還會更苦。」

在光復市區的彼心書店舉辦座談會,讀者讚美她文字好讀沒雕琢,Nakao卻說那恰恰是她雕琢過的結果,「最高明的表達,是努力追求自然到讓人不知道我在追求什麼效果。」在台灣文學愛鄉重土的今天,Nakao用小說處理歷史,筆鋒像雕刻刀。
她雕刻出被殖民者的牢籠,看似榮耀,實則困囿。1920年代,二位本在花蓮港廳當苦力的阿美族青年,被選為高砂野球隊,赴日本打球。以為是熱血故事,被殖民者打敗了殖民者,但小說卻寫他們終其一生仍活在殖民陰影下,到死亡也無法解脫,野鬼歸家不得。台灣受日本影響,奉棒球為國球,馬太鞍部落所在的光復鄉更是棒球選手搖籃。但在Nakao筆下,棒球其實也是殖民的規訓,不只是輸球與贏球,更關乎服從與不服從。
儘管以歷史上真實存在的能高團為原型,但Nakao說主角故事都是虛構的,「我不是能高團的後人,去寫人家祖先的事,在部落是禁忌,所以只能虛構。」她一再宣稱這不是歷史小說,「因為原住民的歷史是被殖民的歷史,如果我用殖民史料來寫原住民,等於是把我們自己送上門去,讓人再殖民一次。」
Nakao受過嚴格歷史訓練,大學讀台大法律系,再到哈佛大學念科學史碩士,2009年遠赴荷蘭萊頓大學攻讀歷史博士,「我學的是歷史,很清楚歷史是怎麼回事。」在她眼中,歷史不是客觀的,而是權力者的書寫。負笈荷蘭後,Nakao與同校的檔案學教授結婚,2017年定居當地。上次回花蓮,已有5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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