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專欄：美國最最高法院院VS白宮引發的三問

何清漣／作家、中國經濟社會學者，現今流亡美國

從2026年2月20日這一天開始，美國上演了一場最高行政權力VS最高司法權力的大劇。當天上午，美國最最高法院院以6比3 的投票結果裁定，川普政府援引1977年《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徵收的大範圍關稅屬於越權行為。當天下午，美國總統川普宣佈：即日起，所有國家安全關稅、第232條款關稅及現行第301條款關稅均維持不變，繼續全面生效；並將簽署行政令，依據第122條款在現有常規關稅基礎上額外徵收10%的全球性關稅，並於次日宣佈，將全球進口關稅稅率從前一天設定的 10% 提高至 15%。

川普這輪VS最高司法權，帶出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總統行政權力大還是最高法院的司法權力大？

很多人認為川普藐視最最高法院，但奇怪的是最高法院並未有法官出來做此聲明，原因在哪？在於一點：本次大法官的裁決只是直接廢除了基於 IEEPA 徵收的一系列關稅，包括 2025 年針對全球多國實施的「對等關稅」，以及針對加拿大、墨西哥和中國實施的「芬太尼關稅」。但並未對川普援引其他相關法律徵收關稅做出裁決，川普的新應對方式就是使用其他相關法律繼續徵收關稅，只是需要做大量修改工作。

首席大法官約翰·羅伯茨撰寫了多數意見書，核心內容是徵收關稅的權力屬於國會；IEEPA 授予總統「管制進出口」的權力並不等同於「徵收關稅」的權力；總統只憑《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中相隔16個詞的兩個詞，「regulate」（規範）和「importation」（進口），認為總統就能擁有一項獨立權力，可以對任何國家、任何產品的進口，在任何稅率水準上、以任何持續期限徵收關稅。羅伯茨指出，這兩個詞承受不起如此沉重的解釋。法院強調憲法明確將徵稅權歸於國會。如果國會打算授予總統這種「非同尋常」的關稅權，必須在法律中明確授權，而 IEEPA 並沒有這樣的表述。

下午，美國總統川普宣佈，即日起，所有國家安全關稅、第232條款關稅及現行第301條款關稅均維持不變，繼續全面生效。今日我將簽署行政令，依據第122條款在現有常規關稅基礎上額外徵收10%的全球性關稅（第二天增加為15%）。

川普稱本屆政府將援引其他法律權威來取代IEEPA關稅，也是在法律規定的許可權內做事。第122條款（《1974年貿易法》Section 122）是此次新行政令的核心依據，旨在應對大規模、嚴重的國際收支逆差（Balance-of-Payments Deficit），原則上適用於所有國家的進口商品，稅率上限為15%，關稅有效期最長為 150天。若要延長，必須獲得國會批准。

第232條款（《1962年貿易擴展法》，Section 232）授權總統在商務部認定進口產品威脅國家安全時，實施貿易限制。主要應用領域是鋼鐵和鋁材及其衍生品。 川普在2025年已擴大並提高了此類關稅。目前，對絕大多數交易夥伴的鋼鐵和鋁進口徵收 50% 的關稅。即使最最高法院院裁定IEEPA無效，第232條款關稅依然被認為具有獨立的法律基礎，繼續全面生效。

據美國財長貝森特的說法，「財政部的估算顯示，結合第122條權力的使用，以及可能加強的第232條和第301條關稅，2026年的關稅收入將基本保持不變。」

在本案中，認為川普抗命而最高法院無奈其何的說法是誤解。美國高院是美國憲法最後一道守護牆，從目前情況來看，這道守護牆還起作用。最高法院多數法官基於文本主義釋法的裁定，川普斥為「恥辱的決定」，但他也只能繞開這決定，在法律範圍內尋求其他辦法實施關稅。

第二個問題：川普提名的大法官反對川普，是叛徒

川普第一任期內共提名三位大法官，在美國總統當中算比較多的，但由於他任命的法官經常做出不符合他意願的裁定，因此，這些大法官經常被斥駡為叛徒。這是因為斥駡者缺乏美國政治常識，認為被誰提名就得忠於提名者。

2月20日最高法院裁定投票中，反對川普援引IEEPA向世界各國徵收關稅的三位保守派大法官當中，包括川普任命的尼爾·戈薩奇和艾米·康尼·巴雷特，只有卡瓦諾認為，退還數十億美元的關稅將給美國財政部帶來「巨大混亂」——川普為此高度讚揚了卡瓦諾，嚴厲地批評了另外兩位，並稱他們的家人應以他們為恥。川普支持者當然也都認為這兩位是「叛徒」。

其實，只要對美國政治熟悉的人都知道，美國最最高法院院大法官的獨立性由憲法制度保障，確保其判決忠於憲法而非任命者的意願。美國為大法官提供終身制與薪酬保護這些制度保障。根據《美國憲法》第三條，大法官除非去世、辭職、退休或被彈劾，否則享有終身任期。這使他們無需為了連任或討好行政首腦而違心投票。法律規定大法官的薪金在任職期間不得減少，防止總統或國會通過經濟手段施壓。

大法官與提名總統之間發生衝突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803年的馬伯裡訴麥迪森案。首席大法官約翰·馬歇爾 (John Marshall) 雖然由總統約翰·亞當斯任命，但他通過該案確立了最最高法院院有權宣佈行政行為違憲的權力，確立了司法的權威。此後，美國歷史上，曾有多位總統對自己提名的大法官「不聽話」而深感失望。著名案例有：

亞伯拉罕·林肯（1861-1865年在任）任命的大衛·大衛斯（David Davis）大法官曾領銜推翻了林肯在內戰期間設立的軍事法庭委員會。

希歐多爾·羅斯福總統 (1901—1909年在任)曾期望他任命的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 (Oliver Wendell Holmes)大法官能支持他的反壟斷政策。但在1904年北方證券案中，霍姆斯投了反對票。羅斯福曾輕蔑地評價霍姆斯，「我用香蕉都能雕出一個比他更有骨氣的法官」。

佛蘭克林·羅斯福 (1933-1945年在任) 在其漫長的任期內任命了8位大法官，但在1944年的日裔美國人集中營案 (Korematsu v. U.S.) 中，他任命的兩位法官——前司法部長弗蘭克·墨菲 (Frank Murphy) 和羅伯特·傑克遜 (Robert Jackson) 發出了強烈的反對意見，譴責這是「種族主義合法化」。

德懷特·艾森豪 (1953—1961年在任) 在1954年任命厄爾·沃倫 (Earl Warren) 為首席大法官。然而，沃倫隨後領導最最高法院院做出了取消種族隔離的里程碑式裁決（布朗訴教育委員會案），並開啟了一系列自由主義司法改革。艾森豪後來對朋友感歎，任命沃倫是他「一生中犯過的最大錯誤」。

理查·尼克森 (1969—1974年) 與水門大廈錄音帶案： 1974年，最最高法院院以8-0的票數一致裁定尼克森必須上交水門大廈的相關錄音帶。在這項裁決中，包括由尼克森親自任命的三位大法官。這一裁決直接導致了尼克森的辭職。

大法官任職後，不會按照提名者總統的意願辦事，這本來是常識，近幾年不知怎麼會成為美媒與很多人的話題，我認為是近20餘年來美國的K12教育用進步主義的lgbtqi+及批判性種族主義教育取代了美國憲政教育所致。

第三個問題：世界各國得重新開啟與美談判

美國最最高法院院判決關上了IEEPA這扇大門，川普立即開了三個窗口（122條款、232條款、301條款），雖然不如大門進出方便，但關稅照征無誤，只是得細化而已。

目前，幾十個國家都在為美國的關稅變動發愁。直接受影響的國家有英國、澳大利亞、歐盟國家、日本、韓國等，這些國家此前多通過談判獲得了10%的優惠稅率，但如今川普新政策讓它們實際關稅上升至15%。但部分國家因特定的懲罰性關稅（232條款、301條款）或尚未達成新的貿易豁免，面臨更高的稅率，這些國家包括加拿大、墨西哥、印度、老撾、伊拉克、利比亞等十多個國家。此外，還有一些高關稅覆蓋的特定行業，例如鋼鐵與鋁製品、汽車及零部件與六大戰略行業（美國正準備對大型電池、電網設備、電信設備等六個行業發起新一輪232條款調查，未來稅率可能大幅攀升）。

美國關稅戰的主要對手是中國，變動情況遠比所有國家複雜，目前是美國川普政府重點調整並加緊擬定新協定的工作目標。川普已定於 2026年3月31日至4月2日 對中國進行為期三天的正式訪問，主要議題就是關稅與貿易協定，以及臺灣問題。目前白宮貿易團隊正在與中國協商，為這次訪問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