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事件70週年】日期不明的忌日-王克雄、王克紹

228事件受難者王育霖的兒子

文|曾芷筠    攝影|楊子磊
長子王克雄(右)、次子王克紹(左)在228事件發生時都只是嬰孩,父親王育霖(中)是檢察官,反對陳儀目無法紀的腐敗統治,招來殺身之禍。

228是什麼?那曾是台灣不能說的祕密,是教科書裡輕輕帶過的模糊歷史,是事件見證者、家屬與後代像被掐著喉嚨,硬生生吞下去的祕密。直到解嚴後,才逐漸出現平反的聲音。1995年,時任總統的李登輝第一次代表政府道歉。

2月28日,這個日期有張悲情的臉,打印著無數受難者的姓名。70年過去了,我們拜訪5位事件參與者和受難家屬,有人當年青春正盛,如今年近90歲,過往仍歷歷在目;有些人的家人莫名消失了,從此活在噤聲和恐懼裡。這一次,他們為自己、為所愛的家人發聲,也是為歷史發聲,不願往事散如煙塵。

228事件爆發後兩週, 3月14日,檢察官王育霖被6個身穿中山裝的軍人,從台北七條通的住家帶走。那年,長子王克雄兩歲,次子王克紹不滿3個月。

70年後,他們已是灰髮斑斑的老者,還是努力蒐集父親年輕時在報紙、校刊發表的文稿,企圖勾勒父親的樣貌。長大後,他們才聽母親陳仙槎講起那一天發生的事。3月14日下午,6個軍人進家要押走王育霖,陳仙槎懷裡抱著兒子,急忙問:「沒做壞事,為何要帶走?」軍人用槍抵著她:「再往前一步,我就開槍打死孩子。」

特務嚴密監視 無人願意往來

陳仙槎出身大戶人家,王育霖則以優異成績在日本京都破例當上第一位台籍檢察官。光復後夫妻回台,渴望更民主自治的新社會,剛喜獲麟兒,怎料228事件引起國民黨對本省菁英的猜忌,致力司法改革的王育霖因此成為被整肅的對象。

王育霖(右)是第1位成為日本檢察官的台灣人,這張照片攝於1945年,他與太太陳仙槎(左)剛生下長子王克雄。

王克紹說:「媽媽常說,那段日子,她抱著我不敢睡覺,因為只要一閉眼,就會夢到鬼要來抓走二個孩子。」陳仙槎在口述歷史中說,她時常夢見丈夫受了傷,欲言又止。為了尋找丈夫,只要聽到台北哪裡出現浮屍,她就不分日夜、背著孩子走路去尋找。有天晚上,她夢到丈夫指著一個圓圓的土丘說:「我住在那裡。」推測丈夫已死。事發半年後,陳仙槎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夫家台南,在法華寺為丈夫舉辦簡單超渡儀式。

陳仙槎總是告訴兒子:「爸爸是生病死的。」王克雄回憶,從小母親常在半夜偷偷哭泣,由於被國民黨特務嚴密監視,出門買菜沒人願意來打招呼,還必須一直回頭看,拐進小巷躲躲藏藏。

王育霖就讀台北高等文科學校時的模樣,有濃濃的書卷氣息。(王克雄提供)

「我中學時丟了一輛腳踏車,特務馬上牽了一輛要賣給我媽媽,特務一直在我們身邊,發生什麼事他都知道,我媽媽被搞得整天緊張兮兮。」王克紹也說:「從小同學不敢跟我們往來,學校老師或許都知道,他們看我的眼神,好像很惋惜。」

延續父親信念 堅定推動民主

陳仙槎不敢再讓孩子接觸法律、政治或文學,於是王克雄念電機、王克紹習醫。王克雄日後到美國念博士,也是為了離國民黨愈遠愈好,至少讓王家在海外留個根。「我媽媽太害怕了,我去美國後,有次回台遇到飛機誤點,留在東京一夜。媽媽等不到人,第一個反應是以為我被國民黨抓走了!」王克雄說:「小時候聽到媽媽用日語跟朋友講爸爸以前的事,大概知道爸爸是被國民黨所害,但不敢問,她也不講。」赴美後,王克雄坦言嘗到了「免於恐懼的自由」,加上閱讀黨外雜誌、禁書,讀到父親當年在《民報》上發表的批評政府言論,更加堅定要延續父親當年信念,在台灣推動民主。

陳仙槎(右三)在丈夫王育霖失蹤後,辛苦地帶著二個兒子長大,又被特務長期監視,度過了一段漫長而悲慘的歲月。(聯合知識庫)

228不能說的祕密、丈夫被帶走的恐懼,直到解嚴後,足足壓抑了40年,大約占陳仙槎人生中的一半。她今年95歲,每年的3月14日,丈夫被帶走的那一天,她仍會對著祖先牌位焚香紀念王育霖,這位消失在228中的檢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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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7.02.28 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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