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18.01.26 22:59

【鏡相人間2018】異鄉安魂曲 越南移工阮國非之死

文|曾芷筠    攝影|楊子磊    影音|何懿原 管佈霖
抱著阮國非生前最愛的吉他,站在準備給他養牛的土地前,父親阮國同(圖)心中有無限悲傷。
抱著阮國非生前最愛的吉他,站在準備給他養牛的土地前,父親阮國同(圖)心中有無限悲傷。

2017年8月31日早上10點多,27歲的阮國非離奇地隻身出現在新竹縣鳳山溪邊,沒穿衣褲、2支手機遺留在家裡。隨後他與民防、警察發生肢體衝突,警察陳崇文情急之下開了9槍,阮國非送醫後失血過多不治死亡。這條人命的刑事責任正由新竹地檢署調查中,監察院也已主動提出申請,將釐清各方責任疏失。

阮國非是誰?他從哪裡來?有什麼夢想?背負怎樣鉅額代價?為何寧拚命抵抗也不願投降?我們跟著阮家人的腳步回到越南中部最大省分義安省,凝望遺照中那張陌生臉孔,訪問親朋好友,拼湊出阮國非的故事。

一路上都沒有人回頭,前方的道路通往家鄉。2017年9月22日,早上7點半的班機,妹妹阮氏草小心翼翼地將骨灰罈裝在黑色背包內,像抱小嬰兒那樣捧在胸前,黑色帽簷壓得老低,一路上不斷低聲呢喃:「哥哥,我們要上飛機了呀!」她紅著眼眶把哥哥安放在靠窗的位置,不遠處正好有幾個也被移民署遣返的逃逸外勞,同樣搭上了這班飛往河內的班機,吶吶無聲。

2017年9月22日,妹妹阮氏草帶著哥哥的骨灰,搭乘飛機準備返回越南。
2017年9月22日,妹妹阮氏草帶著哥哥的骨灰,搭乘飛機準備返回越南。

 

生前最愛 紅色吉他

2017年8月31日,發生在新竹縣鳳山溪畔的22歲員警開9槍,打死越南籍逃逸外勞阮國非案,震驚台灣社會。那天清晨6點多,阮國非才打電話回越南給剛生產完的姊姊阮氏兒,姊姊沒接到電話,心想晚點再回就好。沒想到下午2點,就傳來弟弟的死訊。

越南籍移工阮國非2013年來台灣當廠工,2年後成為逃逸外勞,流浪在建築工地打工。(阮國非友人提供)
越南籍移工阮國非2013年來台灣當廠工,2年後成為逃逸外勞,流浪在建築工地打工。(阮國非友人提供)

半個多月後,阮國非的骨灰回到越南中部義安省泠慶村,鄰里騷動,擠滿屋前庭院。眾人七手八腳用香蕉葉引領亡魂至靈堂,旁邊掛上阮國非生前最愛的紅色吉他,數十位親友痛心哭喊,而阮國非的母親阮氏頑,早已因傷心過度、血壓高居不下昏暈在床上。

1日後,母親神智稍微清醒了,勉強地撐著身體走到靈堂,對我們緩緩地說:「阿非從小到大都很乖呀,回來都會抱抱、親親我,每一次打電話回來,都說工作很好,要我們保重身體,不要擔心。」

只報喜不報憂,典型的遊子,從不講工作上的辛苦。母親拿出一把破舊無弦的棕色吉他流淚說:「阿非很喜歡彈吉他,十歲時爸爸買了這把給他,幾年後吉他壞了,他要買新的,但我們沒有錢買新的,我很後悔…直到他去台灣,打電話說:『媽媽,現在我有賺錢,可以買吉他了!』他會唱歌,把錄音畫面寄給我看。」

 

異鄉打工 懷創業夢

泠慶村仍保持著傳統生產模式,水牛耕田,雞羊放牧,鼻尖充滿青草混合牛糞的味道。全村近200戶、800餘人口,高達60%前往寮國工作,數十人遠赴韓國、日本、台灣、新加坡打工,圖一個翻身美夢。

母親阮氏頑(左)、姊姊阮氏兒(右)對我們訴說記憶中的阿非。
母親阮氏頑(左)、姊姊阮氏兒(右)對我們訴說記憶中的阿非。
一到家,大廳已布置好靈堂,親友們頭綁白布,哀慟地哭泣。
一到家,大廳已布置好靈堂,親友們頭綁白布,哀慟地哭泣。

阮家媽媽是農民,爸爸阮國同則是越戰老兵,過往躲在叢林中打游擊戰,飯吃一半就跑,只能喝髒水,身上遺留戰爭傷害:腎病、胃病、神經痛。除了自己的5個小孩,阮爸爸還收養了姊姊過世後留下的3個孤兒。8個小孩,食指浩繁,最窮時只能吃玉米混白米,配點鹽。但他們就算向鄰居借錢,也堅持要讓小孩讀書。幾個孩子高中畢業後,命運卻大同小異:大哥到台灣、二哥到寮國,么弟阮國非、么妹阮氏草前仆後繼來到台灣,做木工、焊工、綁鐵、灌漿、家庭看護。人在異鄉,獨自默默工作,為的是賺一筆回鄉創業的錢。

我們眼前的阮家,如今是一幢有著白色大門、外牆刷粉色的一層樓洋房,前院寬敞,矮牆環繞,花俏瓷磚顯得氣派。靠著哥哥們國外工作賺的錢,家裡十年前才翻修過。阮國非出國賺錢,是為自己與父母的後半輩子盤算:存錢後回家買50頭牛,牛生小牛,養5年再出售,一頭可以賣到1千300美元(近新台幣4萬元)。

阮家用哥哥們出國打工賺的錢,蓋了後面這間洋房,如今阿非走了,家人對著他10歲時的破吉他思念不已。
阮家用哥哥們出國打工賺的錢,蓋了後面這間洋房,如今阿非走了,家人對著他10歲時的破吉他思念不已。

阮國同帶我們散步至早已預備好要給兒子養牛的土地,有一甲多,尚未整修,雜草蔓生。阮國同雙手比劃著:「一半拿來養牛,另一半種造紙用的樹,樹木5年收穫一次,有2千美元。」

 

無班可加 選擇逃跑

離家到遠方工作,是因為原鄉難以謀生。阮國非高中畢業後,曾經到南部大城胡志明市,從事粗重的貨運工,月薪800萬越盾(約新台幣1萬元出頭),在越南算是普通,每月省吃儉用可存下新台幣3千元。他也曾經跟著二哥去寮國當焊工,學到了基本的建築技術。

父親阮國同(右)與妹妹阮氏草(左)在案發現場祭拜阮國非,安慰意外中死去的冤魂。
父親阮國同(右)與妹妹阮氏草(左)在案發現場祭拜阮國非,安慰意外中死去的冤魂。

2013年,阮國非貸款5千800美元(約新台幣17萬5千元),父親抵押土地,向2家銀行借貸,才湊齊仲介費來台。起先,他在台南螺絲工廠做了2年,本金加上高額利息,壓得他不得不像機器般日夜工作,忍受著汗水、噪音、髒亂的環境。他為什麼逃跑?阮國同說:「工廠沒班可加,月薪2萬元扣掉仲介費、食宿費,實際攢在手裡只剩1萬元。」這樣,何時才能還清欠款?為了一個月多賺幾千元,阮國非選擇鋌而走險,成為逃逸外勞。

逃逸外勞在台灣的日子,有如在地下社會浮浮沉沉、躲躲藏藏,誰不想要光明正大呢?冒這樣的風險,只是為了給父母更好的未來,安慰他們在越戰戰火貧窮中拉拔孩子們長大的辛苦。

 

地下社會 很講義氣

阮國非在台灣的告別式上,好友阿俊(化名)告訴我:「他住在木板跟水泥搭成的老房子裡,跟其他逃逸外勞一起住,差不多有十個人吧。」阿俊來台8年(已經逃跑6年),操一口流利中文,對新竹熟門熟路。他的右臂上有一個彩色大佛刺青,是失業在家無聊時,請朋友幫忙刺的。「沒有工作心情當然不好啊,在家壓力很大喔!但也不敢出來。我本來在機械工廠,月薪1萬7千元,扣掉仲介費1千800元、吃飯2千500元、住宿費3千元,再扣掉勞健保和稅金,只拿7千元,要一直加班才有賺錢。公司煮的飯好像給豬吃的,沒辦法吃,還要自己煮。做2年受不了,想了半年決定跑掉。」

阮國非生前在台灣的建築工地打工,努力賺錢。(阮國非友人提供)
阮國非生前在台灣的建築工地打工,努力賺錢。(阮國非友人提供)
阮國非(左)從小與父母的關係緊密,家人都誇他孝順。(阮國非家人提供)
阮國非(左)從小與父母的關係緊密,家人都誇他孝順。(阮國非家人提供)

阿俊說,阿非跟他一樣,是負責出外找工作給同鄉做的工頭,平時互相幫忙介紹工作,顯見膽識、語言能力都不錯。他們從一個工地到另一個工地,綁鐵、拉電線、清垃圾,什麼都做,工資一天1千500元,但至少不用被苛扣仲介費、食宿費。

曾經雇用過阮國非的非法雇主老陳(化名)灰髮平頭、身形微胖,幽幽地說:「他們都過著躲躲藏藏的生活,住在很髒的地方,睡覺也全副武裝。一天24小時只能休息四、五個小時,很可憐。我本來也不敢用逃逸外勞,但他們說:如果出事被抓,絕對不會承認是我叫的。他們很講義氣,會保護介紹工作的人。」一旦被抓到雇用逃跑外勞,就得被罰8萬到15萬元,老陳還是冒險雇用他們,語氣中有深深的情誼:「阿非就只有一點不好,他喜歡自己跑出去,夏天騎單車,上半身打赤膊。他平常就常去那條溪邊游泳、抓魚。」

原本夢想著阮國非賺錢回鄉,娶妻生子,在家侍奉父母,一邊養牛放牧。但就好比童話故事中賣牛奶的女孩,頭頂著奶壺翩翩起舞,盤算著牛奶賣了買小雞、小雞大了生雞蛋,愈想愈高興。不料,啷!一聲,奶壺碎了,什麼都沒了。

阮國同(左3)接到兒子死訊後抵台,在機場一見到女兒(左2)就傷心痛哭。(鐘聖雄攝)
阮國同(左3)接到兒子死訊後抵台,在機場一見到女兒(左2)就傷心痛哭。(鐘聖雄攝)

員警9槍擊斃逃逸外勞案件,台灣多數網路輿論認為逃逸外勞偷車、襲警,被擊斃並無違反比例原則。然而,先不論襲警、拒捕是否罪大惡極到必須付出性命,偷車這件事,被阮國同質疑:「我兒子不會開車,沒有駕照,不可能偷車。」

案發現場是一條人跡罕至的路:顛簸的石礫路,二邊草比人高,河床轉彎處停放著一輛小貨車、一架怪手。石礫路的盡頭是違建鐵皮屋寮,屋前堆滿了大型廢棄傢俱,附近是汽車修理廠、遊艇工廠,可以想像,這附近或許藏匿了大量逃逸外勞,只是我們看不見。隱形的界線,隔絕了一般人的生活,與地下的、非法的空間,他們是活在陰溝裡的老鼠。

 

出事現場 疑點重重

阮國非怎會那個時間出現在那裡?至今已無人能回答,儘管聽說阮國非就住在附近,但若是下水游泳,何以周邊沒有衣物?2支手機也放在家裡沒有帶出?何況,目前流出的救護車影片畫面中,案發現場除了警察、民防,還有2個白衣中年男子,其中一人手持甩棍,他們又是誰?會不會因為某些私人恩怨而惡意報警抓逃逸外勞?我們詢問擔任工地監工的作家林立青,他不諱言,時下常見雇主惡意積欠逃逸外勞工資的方法,就是在工作場所以外的地方,叫第三人報警抓外勞,外勞被遣返,無處伸冤,自然也拿不到被積欠的薪水。

走在家鄉的稻田與水牛群中,阮國同說:「阿非的夢想就是返鄉養牛。」
走在家鄉的稻田與水牛群中,阮國同說:「阿非的夢想就是返鄉養牛。」

妹妹阮氏草也是逃逸外勞。哥哥出事那天,阮氏草才剛在越南小吃店上工2天。她前年11月來台當家庭看護,照顧年邁的阿嬤,還得負擔洗衣、煮飯等家事工作,儘管有加班費,5個月來卻連一天休假也沒有。去年3月,她決定逃跑。

問起這段,阮氏草的聲音嚅囁起來:「那天晚上8點多,我只帶了手機、一點錢和衣服就跑出來,跑到新竹湖口,打掃、工地、餐飲店什麼都做。」她說逃跑後比較自由,一個人住,想吃什麼自己煮。每次哥哥趁放假來看她,就會帶杯珍珠奶茶給她,塞幾千元要她去買些好吃的,兄妹感情甚篤。

逃跑是一條不歸路,護照被扣在仲介手上,身上還有5千到7千元美元的高額仲介費借貸,一旦被抓到,要向移民署繳一筆罰款,可能還得自付回國機票錢。多數外勞會不惜一切代價拒捕。

 

制度殺人 沒回頭路

阮國非生前愛唱歌彈吉他,到台灣賺錢後,買了一把給自己。(阮國非友人提供)
阮國非生前愛唱歌彈吉他,到台灣賺錢後,買了一把給自己。(阮國非友人提供)

曾任外事科警察多年的陳允萍說:「他回去是傾家蕩產,一定跟你拚命。對我來說,這次抓不到,下次再抓就好,二邊的心態和權力是不對等的。」談到這次案件,陳允萍說,就媒體報導來看:「他(陳崇文)才22歲,剛畢業2年,處理現行犯的經驗、人力都不足,如果是我(這麼年輕),也沒把握處理得更好。」

「我後來技巧比較好了,都動之以情,跟他說時間差不多了,東西收一收,我幫你討護照、機票,回家好不好?他們呷好倒相報,很多人來找我自首,因為我會幫他申冤,把中間對他不好的非法仲介、非法雇主抓出來修理。」花了十年,陳允萍現已不再抓逃逸外勞,「覺得沒意思,有一年我們抓了一萬個,數字很漂亮,但隔年跑了二萬個,等於整個制度在空轉。」過高的仲介費、無法自由轉換雇主的規定,種種制度性問題若不改革,逃逸外勞的問題無法解決,只會衍生出更多問題。

在阮國非的家鄉,隨處都可以遇到能講上幾句中文的人,一問之下,都來台灣打工過。2012年被警察抓到而遣返的黃世美,在喪禮上主動對我們打招呼:「你好!」他曾在台北中和當印刷廠工,時值2008年金融海嘯,5個月後工廠關門,仲介三番兩次幫他換雇主,都因為經濟不景氣而無班可上。

曾來台灣打工的黃世美,用賺來的錢讓母親蓋了漂亮的房子。
曾來台灣打工的黃世美,用賺來的錢讓母親蓋了漂亮的房子。

 

想念家人 哭哭就好

為了賺錢,他只好逃跑。來到旅館沒日沒夜地洗碗,窩在麵店裡煮麵,一天做20個小時。他先前也當過漁工:「船很大,用釣的。釣鯊魚、墨魚、割魚翅。」海上工作,仲介每月幫他寄400美元(約新台幣1萬2千元)回鄉給媽媽,他自己身上沒有餘錢,但光想到媽媽每月能拿到錢,就心滿意足。問他想家時怎麼辦?他用破碎的中文斷斷續續說:「我在海上,好想家,哭一哭就好。下午其他人吃完飯,他們睡覺,我在後面洗碗,看到太陽慢慢下來,我會哭。」

阮國非下葬在村子旁的山丘上,送葬隊伍長而緩慢地穿過一片稻田、水牛群。按照習俗,父母不能送葬,當人群哭聲漸遠,他們只能哀痛地坐在原地。

阮國非的送葬隊伍緩緩步出村子,要安葬在附近的山丘上。
阮國非的送葬隊伍緩緩步出村子,要安葬在附近的山丘上。

這一天,迫於現實而離鄉背井工作的遊子,終於回家了。

更新時間|2018.01.25 0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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