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修邊幅、身材細瘦的廖鳳琴抱著情趣娃娃上樓的樣子,讓我想起電影《充氣娃娃之戀》裡,心裡有傷、害怕與生人接觸的獨居男主角,某天忽然從網上訂來一具充氣娃娃,名為比昂卡,煞有介事地向家人介紹:「這是我女友,網路上認識的。她由修女撫養長大,目前正在年休,就出來看看世界。」這個女友當然是無法講話的,男主角便說:「她很害羞。」家人的第一個反應是:他瘋了。
【鏡相人間】從爆乳神明到情趣娃娃 廟宇畫師廖鳳琴

廖鳳琴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廟宇畫師,上過新聞,也上過綜藝節目。但他被注目的原因,和藝術沒什麼關係,純粹作品風格太過爭議,譬如讓觀世音成爆乳神明,讓仙女乳頭外露。他用畫筆挑戰天庭審美,受到人間批評。
他也在家裡做各式各樣情趣娃娃,俗豔的、嬌嬈的、絕對需要打馬賽克的,從林志玲做到安潔莉娜裘莉,妻妾成群,滿意得無法自抑。粉絲來了,迷妹也來了,但看起來仍如此寂寞。
曾因學歷太差、初戀失利,帶著傷,立志要幹大事業,主流不認同,就大搖大擺走偏門,從憤世嫉俗走到驚世駭俗。懷才不遇的藝術家渴望被注目,就獲得了注目,但注目是否等同於理解?他抱著沒有體溫的娃娃睡覺,因為願意配合演出的,也只有這些娃娃了。
心裡同樣有傷,正職是廟宇畫師的廖鳳琴沒那麼瘋,雖然看上去還是不大正常的樣子,畢竟他可是正認真地抱著一個假人上樓。假人沒有名字,是經他巧手改造的櫥窗模特兒,姑且稱之為最愛的1號,和偶爾讓他得享齊人之福的2號,每天陪他睡覺,陪他生活。他聽令於攝影記者躺在床上假寐,親暱地環抱勾腳,如熱戀情侶。

與此同時,正牌老婆涂雲珠卻在隔壁房唱著卡拉OK,不出來。2間房的中間斷肢橫陳,如情殺分屍現場,當然,仍是假的。攝影記者又出招了,可以讓假人上廁所嗎?廖鳳琴遂又下樓扛了一座「腿比較短,坐得上馬桶」的假人上來,得意洋洋地跟我們說:「這是我祕書。」
模仿力強 學藝搶師父生意
確實是大陣仗,一進門就是2排袒胸露體的女模特兒列隊迎接。約好下午1點拜訪,找路略遲,但廖鳳琴早就很開心地等在門口,上衣是深色V領T恤外搭舊襯衫,下半身是水洗絲西裝褲,腳上踩著藍白拖,都不甚乾淨,許是鎮日搬運成群妻妾「測試耐用度」的緣故。

活力旺盛的他,其實已58歲,頭頂看得見白髮痕跡。他拿了2張塑膠矮凳和我對坐,問:「採訪要開始了嗎?」我說可以啊,他不知從哪拿出一副假牙,麻利地裝上。
結果講話還是有點漏風,像剛拔完牙麻醉未退。但他不以為意,很熟練地談起自己故事,幾近制式化,一問一答,都是短得無法再短的句子,彷彿無甚好說。總結是:新竹客家人。國中肄業。從小喜歡畫畫。14歲拜師學藝畫電影看板,薪水1天5塊錢。彼時邵氏電影當道,他畫最多次的明星是鄭佩佩。3年4個月後出師,21歲自己開業,店就開在師父隔壁。
他模仿能力強,老師父的技法可以做到9成像,又能削價競爭,師父的店生意被搶去大半,2年不到,店就倒了,「他脾氣很差,是高血壓死的。」我笑說:「恐怕是被你氣死的吧!不怕被罵忘恩負義嗎?」他答:「老師父收徒弟,早該想到這一點。」冷血的話,笑笑地講,又說:「所以我從來不收徒弟,會有報應。」
畫作遭批 發火幹譙導覽員
不收徒弟,也可能因為電影看板畫師已是夕陽產業,大圖輸出便宜又漂亮,畫師單做電影看板會餓死,他只好同時畫歌仔戲、布袋戲布景,跟著師兄學習廟宇繪畫。一開始也是穩穩地做,直到某日在光華商場購得一冊華三川的仕女畫冊《千嬌百媚》,簡直性啟蒙,他從小小的宗祠或土地公廟開始,壁上的畫,左有南極仙翁,右是麻姑獻壽,「我就用麻姑試水溫,沒人幹譙就OK啊。」一路至今,演變成「仙女薄紗罩爆乳,觀音展露事業線」的爭議風格。

真的都沒人幹譙嗎?2007年,他為新竹縣新埔鎮的開臺宮作畫,七仙女穿上薄紗前都是全裸,曾引來文史工作者不滿,指他褻瀆神明,非常不莊重。舊事重提,他的火就上來了:「幹!人家每天都在幹!對不對,說這樣這樣,尤其是誰,那個啦,有一個叫…靠北啊,熊熊忘記了。」指的是時常要帶團解說、不知如何向信眾說明的導覽員。

他後來帶我們去惠昌宮看他的最新作品,那裡的天花板,有真正露點的仙女圖,還有很唐突的美人魚。他習慣把話講得很絕對,例如「這美人魚是台灣最大」,或「這露點仙女是中國唯一。」但沒有考據,沒有證明,他只能孤芳自賞。
畫了40年,其實除了這些獵奇眼光,廖鳳琴幾乎沒有真正被認真看待過。去年,他破例收了一個女弟子,也是好奇找上門。北藝大科班出身、現為全職藝術家的倪瑞宏說:「他或許不是刻意為之,但他的畫有一種黑色幽默。廟宇畫作有明確規矩,不過,他是不受控制的,也因此容易被認為不入流,被排除在主流審美觀之外。」她否認2人是師徒關係,笑稱自己不過是個想去當他助手的迷妹而已,交情僅止乎禮。我問迷妹,會覺得他瘋瘋的嗎?她說:「藝術家都是瘋子,我習慣了。」
因劣質品 意外拓情趣商機
不只迷妹,還有迷姊。離開了家裡,廖鳳琴不知為何忽然對我大吐苦水,講了件被狂粉崇拜的事,粉絲有心事,2人還相約宜蘭談心,惹得老婆大吃飛醋,後來打電話去鬧。這是否解釋了在家時老婆為何不願出房門?只見他嘆口氣,在廟裡說人間事,連離婚2字都出口,還把女粉絲的姓名、電話都給了我。我打電話側訪,對方說只是為了信仰認捐廖鳳琴的畫而已,請我別寫出她的名字。
有粉絲,有迷妹,但廖鳳琴看上去還是如此寂寞,不被理解的苦衷滿腹,很輕易就坦露了內心。在那麼窄仄雜亂的屋裡,還要讓出空間給許多情趣娃娃,一家三口的生活餘裕都被他一個人耗盡。他做情趣娃娃純屬意外,只是宅男朋友上網買到一個眼歪嘴斜的劣質品,他看了看,覺得不難,便說:「我做一個給你。」找來櫥窗人體模特兒,自己批土、塑模、化妝,滿意到不行。做好了,朋友到處現,隔月又來一筆訂單,生意就這樣拓展開來,近20年,做了上百個,現在一個可以賣到2、3萬元。
但他說廟宇畫師才是正職,「不過要上媒體,這個比較有噱頭,畫畫你再怎麼畫,人家還是會看膩,這個像人家看黃色週刊,不會膩啊。」
確實很有噱頭,且十分辛辣。採訪途中,他講到興奮處總是不理架好的攝影機,自顧自起身離座,抓起一個娃娃就跟我們尺度大開地解說:「比如這個乳暈,矽膠的,它乳暈不是這樣,圓圓沒有暈開來,就不像了。」「這是開洞的,之後要裝飛機杯在裡面。」「這個胸型很大,是隆乳。男人都愛大胸部。」
他總習慣把我們丟給他的問題,回砸給全天下的男人。問他:「你這樣看色情網站,可以跟老婆解釋是要找靈感吔。」他答:「不用解釋啦,每個男人都會看好不好,小學生都會看了還解釋什麼。」他嫌陰毛難做,又不耐磨,問他:「有些只是欣賞啊,怎麼會去磨?」他答:「不可能欣賞而已啦!男人到最後還是受不了,還是會用下去。」

還要幫情趣娃娃買衣服,撩人的,俗豔的,「只有男人才懂男人要什麼」的品味,堆一整間,買到老闆以為他開妓院。他不幫情趣娃娃取名字,卻會開車載她們去兜風,上高速公路,以娃娃欺瞞高乘載,從未被抓過。他也帶她們去公園,「給她坐椅子,擺那邊,人家好奇都會想看。還捨不得走咧。」說是以此拉生意,但多像帶著小三去約會。

而這些娃娃如今看來也像廖鳳琴的全部了,妻妾成群,但正宮卻和他分房已久,家事清官難斷,他只說和娃娃無關。我們在他家裡另外看見的生物是一缸魚,顯然很久沒照料了,水面還浮著一張機車排氣定檢的通知單。問他,會不會覺得這些娃娃滿足了性幻想?他說當然啊!但我問完才覺得,那些娃娃滿足的,恐怕不只是性幻想而已。
還有藝術家的懷才不遇。他心裡有處久揉不散的瘀傷,是17歲時初戀女友的媽媽不滿他學歷差,硬生生拆散2人,他於是立志要幹一番事業,主流不認同,就走偏門,從憤世嫉俗走到驚世駭俗。他說也不是沒想過回去念書,但也僅止於想。25歲就娶了當年才20歲、小兒麻痺的妻子,先有後婚,父親不同意婚事,喜宴上男方家屬代表只有爺爺。他說家中五兄弟,他排行老二,「就是父不疼,母不愛。」心裡微微的怨,恐怕不只是因為得穿舊衣舊鞋。
妻子包容 寧可他玩假娃娃
我後來打電話給他的太太,問了女粉絲的事,太太說,其實沒有懷疑他。那為什麼生氣呢?「因為他騙我啊,說和她去宜蘭,女生的老公也有去。但我打電話給那個女生,她說沒有啊。這不是作賊心虛嗎?」是不是心裡擔心藝術家多風流,他會有很多追求者?她笑著說:「女生看到家裡那一堆娃娃,應該都嚇死了,不會有追求者的。」最後補充:「我寧可他玩那些娃娃,至少是假的。」

我又想起了電影《充氣娃娃之戀》,後來全鎮動員假戲真做,用包容瓦解了男主角的瘋。但廖鳳琴沒有整個小鎮的支援,只能自己解套地說,這幾年做比較少了。因為想過輕鬆點的生活?他說:「對,不要有壓力,壓力會壓死我。」但不做之後要幹嘛,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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