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將失去言論自由(上)──第一代北賽普勒斯漫畫家的憂慮

文|廖芸婕    攝影|廖芸婕
加吉歐格魯站在南、北賽普勒斯邊界,望向24歲時被隔開的另一塊家園。

從被分裂的賽普勒斯首都尼柯西亞(Nicosia)搭車往北,前往古城法馬古斯塔(Famagusta),主要幹道上一棟龐大的哈拉蘇丹(Hala Sultan)藍色清真寺映入眼簾,是土耳其出資蓋給北賽居民的「巨禮」。

獨立地位在國際上只有土耳其承認的北賽普勒斯(Turkish Republic of Northern Cyprus),是土耳其新總統厄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上任後第一個造訪的國家。然而當地居民並不歡迎他,人們擔心這位政治強人正以極權侵蝕言論自由,並逐步將北賽塑造為伊斯蘭國家。

賽普勒斯經歷半世紀英國殖民及族群衝突,直到1974年希臘裔政變、少數族裔土耳其裔賽普勒斯人遭攻擊、土耳其藉機出兵佔領北方後,國土一分為二;原本混居的希裔、土裔居民被迫大遷徙,分居南北兩地。北賽政府自行宣布獨立,與賽普勒斯政府愈走愈遠的同時,與土耳其愈走愈近。

然而除了語言不同、經濟日益低迷外,北賽原居民與南賽居民文化上並非大相逕庭。人們飲酒、著無袖短褲、熱愛戲水、多無宗教信仰。儘管如此,近年穆斯林移民湧入,來自土耳其的清真寺大增。人們相信,厄多安政權挾獨裁手腕治國,正企圖使北賽人人信仰穆斯林,未來將須禁酒、包裹身體、戴頭巾。

「他不是總統,他想成為蘇丹(Sultan,鄂圖曼帝國時期的國王)」,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家協會會長加吉歐格魯(Serhan Gazioğlu)並不是第一位透露這份憂心的北賽人。初次見面,加吉歐格魯就載著我繞行尼柯西亞古城,沿威尼斯城牆數過11處舊堡壘,講述家園分裂的歷史。他邊指著窗外邊描述:這處美麗的教堂已成清真寺,這棟威尼斯房屋已成雜貨市場,這座東正教教堂已成土耳其浴場­……。

看著幾處依然空空如也、無人使用的教堂,他說:「我想,未來它們都將成為清真寺。」車在南北賽邊界的勇氣公園(Yigitler Bastion)停下,走近公園柵欄,可看見南賽那一頭車來車往──自他24歲那年被隔開的另一端,是國際公認的賽普勒斯。

「太多謊言、太多欺騙,所以我永遠有故事可畫」

加吉歐格魯1950年出生,為土裔賽普勒斯人,由於6歲起就定居尼柯西亞北方,在希裔、土裔大遷徙時期未受波及。然而19歲至25歲於土耳其念書的經驗,使他深刻體認到土耳其即使語言相同,與賽普勒斯擁有相當不同的文化與思維。

成為漫畫家是機緣,「當初念建築系只是覺得可以少一點算術、多一點畫畫,」他笑說,沒想到念建築依然有大量的算術;反而25歲畫了一幅漫畫投書至媒體被刊登後,他的生活自此與漫畫密不可分。大半輩子擔任建築師的加吉歐格魯,用一支簽字筆畫的黑白漫畫,也持續了43年不間斷。

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家協會成立於1986年。北賽每年秋季舉辦的國際橄欖節(The North Cyprus International Olive Festival)中,該協會舉辦的「國際橄欖漫畫獎(International Olive Cartoons Contest)」是參賽者國家背景最多元的活動。今年度來到第7屆賽事的年輕獎項,每年吸引約500名參賽者,來自近百個國家,繳交近千幅作品。

國際橄欖漫畫獎的評審也來自世界各地,如埃及漫畫家Doaa El Adl、日本漫畫家Rio Yamanoi、英國漫畫家Roger Penwill等。

加吉歐格魯1975年畢業回國,家園已變色,南北分離。他刊在賽普勒斯《人民之聲(Halkin Sesi)》的第一幅畫,就是抨擊一名與基本教義派唱和的建築師。然而從集結1975至2005年間漫畫的《長話短說(Uzun Lafin Kisasi)》觀察,他的早期漫畫不僅只牽涉政治,亦有社會諷刺作品。

例如25歲時,他畫了學生時期在土耳其看見的、馱著重物的貧苦居民,以一頭驚嚇的驢子發出一語雙關:「我來自鄉村,大驚小怪。」來自北賽的他,強調各國漫畫雖然有地域性,也總不脫相似元素:貧困、難民等……

這是我問他「你認為北賽漫畫有何特色」時,他給我的回應。

而今南北賽已由圍牆隔開44年,穿越安檢站時,他仍偏好掏出賽普勒斯證件(北賽居民同時擁有賽普勒斯、北賽雙證件),彷彿據此表達自我認同。但南方政府對土裔賽普勒斯人愈來愈不友善,譬如妻子的癌症在北賽找不到足夠醫療資源,院方建議至南賽就醫;然而過往北賽居民至南賽就醫享有的補貼,已在約5年前南賽遭經濟危機衝擊後被取消,現今就醫費用高昂。

在北方,他看著愈來愈多的賭場飯店蓋在公共海灘上,對建築章法視而不見。「照規則應該離公共區至少100公尺,因為海灘是大家共享的地方。但這裡沒有規則,亂無章法。」他感慨,南賽由於已入歐盟,一切較照規矩來。北賽的犯罪率則愈來愈高,人民也愈來愈窮困。

然而風氣的敗壞,全數因北賽的外來移民嗎?他正色分析:這樣的結果也是自家政府種下的因。北賽政府官員順從土耳其給予的經濟、政治、軍事資源,長年怠惰、不事生產,總有一天將再也無法自理。

「太多謊言,太多欺騙了」他說:「所以我永遠有故事可畫。」近半世紀來,他與十多家報章雜誌合作。多數時候他拒絕任何酬勞,唯一要求的條件是創作自由。

他的漫畫裡常出現一座山脈,形如五根指頭,便是北賽幾乎隨處可見的「五指山」凱里尼亞(Kyrenia)山脈。「看到漫畫中出現這座山,就知道事件地點在這裡。」

現實生活中的凱里尼亞山脈,則彩繪著土耳其國旗與北賽國旗,夜間點燈。他對這些激怒南賽的舉措倒不以為然:「狂熱分子。」他的漫畫裡,這座山脈只有單純的凹凸地形、幾條線、幾個彎。

漸漸地「歐莫大叔(Omer Dayi)」誕生了,這位長者總是在漫畫中穿著傳統賽普勒斯人的寬鬆燈籠褲、穿背心、綁羊毛腰帶,戴帽子或綁頭巾,手上握著一支趕羊或避蛇的長杖。加吉歐格魯說,以前無論希裔、土裔賽普勒斯人,都穿這樣的服裝,僅顏色有區別。

「他是個智者。」他說:「歐莫大叔會警告大家,要小心政客的一言一語。」 《長話短說》於2005年出版時,這位長者只是簡單的雛型。封面裡,加吉歐格魯肩挑一支大鉛筆,一頭坐著歐莫大叔,一頭坐著親土耳其的北賽創國元首登克塔什(Rauf Raif Denktaş),彷彿相互平衡、角力的表徵。2017年將《非洲報(Afrika)》中作品集結成冊的《歐莫大叔與摯友們(Omer Dayi ve Bareyasi)》中,長者已經躍為主角,四處遊走並發出警告。書末幾頁,一幅歐莫大叔的特寫肖像,竟有如加吉歐格魯真實面孔。他是否暗喻自己希望如同這名長者永不屈服呢?

加吉歐格魯表示,他的漫畫過往未曾被要求修改、或不予採用。然而前幾日,一幅漫畫被《煉獄(TANTANA)》漫畫週刊負責人撤除。漫畫中,他諷刺土耳其向希臘示威的軍事演習以北賽70年代抗戰烈士為名。他說:「你殺了我們的孩子,還拿他的名字來對付希臘。」

《煉獄》每週三發行,是賽普勒斯唯一漫畫雜誌。「這是我生涯唯一一次漫畫不被採用。」加吉歐格魯說,負責人擔心他對土耳其政策的抨擊太強烈,而他則相信未來將有更多類似狀況發生。

漫畫週刊《煉獄》步步為營

夾在負責人與加吉歐格魯之間的,是《煉獄》主編查克馬克(Hüseyin Çakmak),也是一名漫畫家。查克馬克出生於1964年,背景為新聞記者,22歲時隨其他四名漫畫家一起創立了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家協會後,就連續擔任23年會長。「他最年輕,」加吉歐格魯指著他笑說。查克馬克則拿出採訪這天剛出爐的《煉獄》封面笑說:「他最敢嗆。」

封面是加吉歐格魯的手繪黑白漫畫,由編輯台上色。五指山前有座哈拉蘇丹清真寺,前北賽總理歐祖根(Hüseyin Özgürgün,屬於親土耳其的右派政黨UBP)正在清真寺高處高頌禱曲,讚嘆伊斯蘭教真主阿拉,諂媚新任「蘇丹王」。但蘇丹王看不見他,問身旁官員:「唱歌的美女是誰呢?」

創立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家協會時,查克馬克(右)還是22歲的年輕記者。

查克馬克的漫畫自12歲時一幅作品刊於土耳其雜誌《Gir Gir》起發跡,42年來獲得超過150座國內外獎項,於超過60國展覽。然而輾轉顛沛的新聞生涯裡,他未能真正以漫畫為業。北賽今日幾乎沒有願意支薪給漫畫家的報刊,因而漫畫家皆須一份本業支撐。查克馬克說:「我能撐到現在,是因為我有薪水。」

「我們一直很想辦雜誌,但是沒資源。」他曾與協會中8、9名漫畫家創立《蠍(Akrep)》漫畫週刊,但經營不易。雖嘗試轉為數位發行,然而這群漫畫家們普遍喜好手繪,認為數位缺乏溫暖。《蠍》最後停刊。

去年5月,《家園報(Watan)》給予漫畫家機會創立《煉獄》,漫畫家們全數不支薪,只有擔任主編的查克馬克支薪,薪水為國內最低工資2100里拉(約14000台幣)加上社會保險。但漫畫家們很珍惜,積極作畫。且令人鼓舞的是,每當《煉獄》發行的周三,《家園報》的銷量也較佳。

當國內言論自由隨土耳其愈縮愈緊,任職新聞業多年的查克馬克也觀察到:「早期政權還願意為人民的福祉著想,後來愈來愈不樂意接受批評」。他滿面愁容:「這裡的局勢,逼我們決心要做些什麼。」《煉獄》週刊裡,有生活小品、有幾何漫畫、有可愛插圖,也有許多社會諷刺畫及政治漫畫。

然而加吉歐格魯認為,《煉獄》的負責人不夠沉著,未來基於土耳其因素,漫畫家的創作自由恐將受到影響而緊縮。他表示,負責人即使自身曾是漫畫家,但一會兒請求漫畫家仿效俄羅斯畫風,一會兒請漫畫家別批評土耳其太劇烈。

「負責人希望拿掉某幅作品時,你曾經和他抗爭嗎?」我問擔任主編的查克馬克。 反而是加吉歐格魯為他回答:「很難抗爭。如果負責人因一幅漫畫陷入訴訟,很可能失敗坐牢,雜誌就收了,對大家都沒好處。」他無奈地補充:「這很不好,但我們能怎麼辦呢?」

採訪這天,新一期漫畫週刊《煉獄》正好出刊。畫面左下方穿著蘇丹服飾者,為正造訪北賽的土耳其總統厄多安。

兩人皆指出,北賽風雨欲來。舉例今年1月,《非洲報》因批評土耳其在敘利亞的軍事行動有如其佔領賽普勒斯的歷史,遭厄多安對該文章表達憤怒並發言:「請我在北賽的兄弟採取必要行動」。隔日,一群手持石塊及土耳其國旗的激動群眾闖入報社總部並攻擊員工、破壞辦公室。

事件最後遭警方制止。然而事發當天,土耳其執政黨正義發展黨(AKP)於北賽的代表德米希(Mehmet Demirci)就在現場。他大聲呼籲讓報社歇業:「這個反對家園、做出懦弱新聞的媒體對北賽不利。」「只有南賽媒體才會如此叛國且懦弱。」

我們將失去言論自由(下)──土耳其總統帶來清真寺後

更新時間|2018.07.30 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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