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8.07.31 10:29

【一鏡到底】新娘不是我 蔣月惠

文|簡竹書    攝影|林俊耀    影音|何懿原

短短1週,蔣月惠成了屏東傳奇。媒體爭相搶她上節目,鄉民焦點盡是她,她長年苦撐的「羅騰園」從窮到必須解除定存,忽然湧進千萬捐款。

但「羅騰園」隨即被查出非法收容,蔣月惠的爭議隨之而來。這麼有愛心實在可疑,人人揣測她的行善動機。她自己卻說,起初當義工才不是因為愛心,是為了挽回前男友,怎料最後,新娘不是她。

蔣月惠 小檔案
  • 1959年4月12日生於屏東
  • 鳳山商工、成功大學附設空專國貿科畢
  • 曾任慈惠護校會計人員
  • 現為屏東縣議員、基督教羅騰園肢體殘障協會理事長

從廟口閒聊的村民到小吃店客人,沒人對屏東縣議員蔣月惠有好評。一名60來歲男子嗤之以鼻:「撈錢啦,人家看到會捐款。」另一名中年婦女也氣呼呼:「通告費賺4、5萬捏!」先前是否認識蔣月惠?卻是所有人一一搖頭。

至於我們,抵達羅騰園時無處停車又溝通不良,耽擱快10分鐘才停妥車,一進門蔣月惠便大呼小叫:「妳們把車子停在外面?怎麼沒有人跟我說妳們到了,不然我就叫他們把其他車子移開,怎麼沒人跟我講!妳們這樣會耽誤到我下午的行程!」不耐煩地唸完工作人員及我們,隨後她又一一致歉:「不好意思喔,我講話比較急。」

 

掛羊頭賣狗肉20多年

因為反對屏東市公勇路拓寬拆除民宅,抗爭時咬了一名女警,蔣月惠忽然間家喻戶曉,各家電視台上演搶人大戰,甚至有媒體幫她出台北的住宿費,記者就住隔壁房緊迫盯人。輿論先是指責議員作秀,卻在有人翻出蔣月惠的過往善行後,輿情一夕翻轉,人們為蔣月惠默默行善數十年而感動,她還不懼惡勢力天天勘查排放汙水的皮革廠,持續1年終使惡廠停工…1則又1則報導讓蔣月惠從過街老鼠霎時跳上神壇。幾天後風向卻又迴轉,批判再起。

蔣月惠的真面目到底是好是壞?竟也成了眾說紛紜之謎。唯一共識是,屏東縣議會打從1994年黑道議長鄭太吉公然殺人後,24年沒上過報紙的全國性版面了。

翔奕皮革廠長年排放汙水並散發惡臭,蔣月惠1年勘查345天,終使皮革廠於2015年遭勒令停工。(翻攝蔣月惠臉書)
翔奕皮革廠長年排放汙水並散發惡臭,蔣月惠1年勘查345天,終使皮革廠於2015年遭勒令停工。(翻攝蔣月惠臉書)

我們的採訪從蔣月惠「啊!」一聲慘叫開始。地點在羅騰園院生的共同大寢室,我們才剛架好攝影機,一名7歲的小女孩對蔣月惠說想尿尿,隨後拿起尿桶,卻不慎打翻,尿液在蔣月惠腳旁流了滿地。蔣月惠尖叫後鎮定:「叫馬麻拿拖把來。」現場一片忙亂,我們強忍撲鼻尿臭,也算見到了羅騰園的日常。

羅騰園目前安置11名院生,蔣月惠說:「但我對外都說6個。」羅騰園至今僅「羅騰園肢體殘障協會」屬合法,法令規定若收容院生,則收容7人以上須申請立案。羅騰園卻始終沒申請成為合法的安置機構,近日蔣月惠便頻遭質疑。她解釋,早年羅騰園某任理事長認為收容院生的擔子太重,「叫我先不要做收容工作,等合法立案後再收容,我說立案要好多錢,要等到哪1年。」

2名孩童是院生子女,皆與母親同住,這天在羅騰園戲水。
2名孩童是院生子女,皆與母親同住,這天在羅騰園戲水。

這11人也非肢體障礙,而是智能障礙,有些合併精神障礙,其中幾位則是院生子女。蔣月惠說:「他們會偷跑,有時候狀況不好還要送去住院,固定進廠保養啦,幸好院長是我的朋友。」一位肢障者也沒有,十足「掛羊頭賣狗肉」,竟也這樣運作了20多年。

 

憤怒委屈慢慢長成毒蛇

採訪這天,蔣月惠穿了一件頗典雅婉約的深藍色洋裝,領口的蝴蝶結卻沒打上,任由2條長長緞帶瞎晃著,典雅風成了剛起床隨興風。隔天是格子上衣,2邊袖口也是蝴蝶結設計,她卻照樣渾然不覺應該打結,只開心說衣服是買的,「議員每年有3萬元禮券,我用禮券買的,我平常都穿人家送到羅騰園的2手衣。」她素顏的臉笑起來有一種稚氣,加上145公分的嬌小身形,讓她看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59歲的她,人生大半時間都與羅騰園相連,她20歲就到羅騰園前身當志工,33歲羅騰園面臨解散,她接手至今。不過,這一切起初無關愛心,而是一個「新娘不是我」的故事。

蔣月惠(前右)說,早年羅騰園成立時就沒立案,挪威傳教士離開後她與夥伴花了2年完成立案,但最後她不耐體制內的繁瑣運作,連理監事會都不想召開。
蔣月惠(前右)說,早年羅騰園成立時就沒立案,挪威傳教士離開後她與夥伴花了2年完成立案,但最後她不耐體制內的繁瑣運作,連理監事會都不想召開。

她是屏東土生土長,家裡8個兄弟姊妹她排行第6,經常被母親打,「第1我會偷東西,第2我會頂嘴,加上我3歲被車子撞到腦震盪,做事都沒頭神(沒記性),做不好。」她7、8歲就煮飯做家事,但母親嫌她常將米飯燒焦,不時朝她後腦勺巴下去。

屏東產紅豆,國小2、3年級,「我想撿紅豆回去討好我媽媽,但撿不到,我就去偷,偷一大袋回來,結果我媽媽完全沒看在眼裡,無視我。」倒是阿公頻誇她厲害,「我印象好深刻喔,阿公肯定我,讓我覺得自己還有存在的價值。」鮮少被稱讚的她說,阿公的話像一盞燈。

不管她如何討好,母親總是怒氣一來就打她。若對小孩都一視同仁也就罷了,偏偏母親極疼愛么妹,「說我妹是仙女出世,反正很不公平啦。我妹長大後也問過她為什麼老是打我,她說跟我八字不合、個性不合,看到我就一股莫名怒氣。」

壓抑的憤怒與委屈慢慢長成毒蛇,想傷人或自傷,「其實我想過殺人,但不能殺人;我也想殺自己,但下不了手。」她說,國中時曾試著走入住家附近溪流,想沉下去溺斃,「小時候抓蝦抓魚被水嗆過鼻子,很不舒服,我就想用這個方法試試看,結果我頭沉下去,水嗆到鼻子真的好不舒服,又起來了。」

蔣月惠站立處,便是屏東公勇路已遭拆除的同意戶。
蔣月惠站立處,便是屏東公勇路已遭拆除的同意戶。

 

助人的起點只為前男友

讀鳳山商工時她與一名男生交往,「我被我媽打,所以渴望愛情,可是他考上大學到北部,我們就失聯了。」20歲,她輾轉得知男生已回屏東,在一個協助身障人士的組織當義務教師,那算是羅騰園的前身,「我就追過去,跟著當義工。」

那時她已在慈惠護校任會計,寒暑假時間多,她還學鋼琴、小提琴、插花、書法…,一圓兒時夢想。可是最後,「新娘不是我。」27歲時,男方另娶她人。

當年錢多時間多,蔣月惠到處嘗試刺激挑戰,包括去紐西蘭高空彈跳。(蔣月惠提供)
當年錢多時間多,蔣月惠到處嘗試刺激挑戰,包括去紐西蘭高空彈跳。(蔣月惠提供)

她四處旅行,「我錢多嘛,當會計1個月5萬多,假日幫人伴奏或插花,加一加有6、7萬。」日子無憂也無愛,輕飄飄虛幻極了,她去紐西蘭高空彈跳,還去北歐,那是1992年,台灣人剛開始跟團出國,蔣月惠卻自助,走在時代尖端。她一間旅館都沒預訂,就這樣獨自一人在瑞典、芬蘭、挪威隨興玩了35天。為什麼?「我什麼都挑戰過了,像高空彈跳,刺激的已經沒有了,就換成旅遊。」沒說出口的,可能還包括那顆生無可戀卻也不想死的厭世之心。在羅騰園,她就曾找院內的心理師諮商,「心理治療做很久,之前我很自卑、退縮,想放棄人生。」

蔣月惠曾到去北歐自助旅行35天。(蔣月惠提供)
蔣月惠曾到去北歐自助旅行35天。(蔣月惠提供)

北歐大冒險平安歸來,那年,負責羅騰園的挪威傳教士經費拮据,必須解散羅騰園。蔣月惠不捨,決定接下擔子。起初只是辦活動,協助身障者走出家門,她說,後來收容一名重度肢障者,開啟收容之路,之後專門收容心智障礙者,她用積蓄加貸款買房子供院生居住。照顧精障者豈不是更辛苦?「就是因為最困難,社會最看不到這一塊,我覺得很有挑戰性。」

收容精障者極耗心力,2004年她45歲,乾脆辭去會計工作,全心投入羅騰園。起先還召開理監事會,後來她與夥伴意見不合,從此再也不想開理監事會,堅持至今,「浪費我的時間,光是應付那些理監事,我就被搞死了。」她自小習於獨來獨往,即使成立協會仍不善與人溝通,乾脆徹底棄絕體制。這般固執,也讓她的羅騰園近日頻遭質疑。

2005年為了募款,無黨無派的她異想天開參選縣議員。果然,連保證金12萬元都被沒收。她卻屢敗屢戰,4年後再選,這次拿回保證金,再下一屆2014年,大概搭上太陽花順風車的民心思變,她唯一招數仍是在路邊拉小提琴替羅騰園募款,怎料竟當選。

 

馬路3寶與坑疤2手車

她自己都嚇到。「說真的我沒有特別高興,因為我對縣議員那個職業是陌生的,我也不知道怎麼當。」當好議員不難,難的是地方政治的盤根錯節豈是她能懂,「後來連我寫的議案都要經過祕書長、議長審核,他們說我文辭要修改,講話才不會赤裸裸,有時修得跟我原本的意思都不一樣。府會和諧啊。」議長連她的名字都不稱呼,只叫她「31號議員」。

她解釋每月為何能捐薪6萬元給羅騰園,只留給自己4,000元,「我早年有個保單到期,每年領10萬領到死,算起來一個月8,000元,所以我之前才敢辭掉會計。」倒也非莽夫。她說,議員的油錢電話費可報公帳,4,000元加上保險金8,000,對她綽綽有餘還有剩,「我都吃50元的便當,有時候吃好一點會吃鐵板燒,100元,下午還打8折。」

蔣月惠開車隨興,整台車傷痕累累,她為了避免鈑金又被刮到,竟在車子4角黏滿透明膠帶,完全不顧美醜。
蔣月惠開車隨興,整台車傷痕累累,她為了避免鈑金又被刮到,竟在車子4角黏滿透明膠帶,完全不顧美醜。

接手羅騰園後,她的生活從穿新衣、化妝、開新車,變成2手衣、素顏、2手車。現在開的是多年前花3萬元買的2手車,而今坑坑疤疤體無完膚,「不是我撞到別人,就是別人撞我。」為了避免鈑金再刮到,她竟以透明寬膠帶黏滿汽車四角,完全無視美醜。跟著她2天,我們也見識了她的開車習慣,人稱馬路3寶,隨興得很。

她說,真的不在意物質生活,否則不會辭職。說她熱心助人,卻又不是,我們問她在羅騰園之前可曾喜歡幫助別人?「沒有!我會助人是因為那個男朋友。」十分直快,她接著說:「可是我後來獲得我要的。有人跟我媽媽說她女兒有夠厲害,把羅騰園接下來,我媽媽的反應是『我女兒怎麼這麼厲害!』她有肯定我。」這對妳很重要?「當然,雖然她沒有親口說。」10多年前母親過世時有一筆10萬元保險金,「我哥哥本來想用那筆錢買電腦,可是我媽媽遺囑寫要捐給羅騰園。」

蔣月惠將議員辦公室布置得像居家閨房。
蔣月惠將議員辦公室布置得像居家閨房。

 

自我中心的檢舉大魔人

她說,後來較能明白母親心情,「我爸爸是台糖工程師,看不起我媽媽沒讀書,也從來沒拿錢回家,我媽媽一個人要養8個小孩。」她猜父親有外遇,雖然父母始終沒離婚。「後來我在想,還好新娘不是我,如果我結婚,可能下場也跟爸媽一樣,婚姻還在,但我沒辦法從婚姻中獲得滿足。我接羅騰園才發現,ㄟ,我把它做起來了,我怎麼會有這個能力,我是super woman!非常大的成就感。」她說,始終記得小時候偷紅豆回家後母親無視,阿公卻誇她,那畫面彷彿至今有光。

蔣月惠卻對父親並無怨恨只有孺慕,她說,此次媒體爭相邀請,她也樂得享受,「我喜歡鎂光燈,我其實很愛現,才會去學小提琴、鋼琴,我有表演欲,只是以前沒有舞台。這一點像我爸爸,我爸爸也喜歡表演,他會拉胡琴。」

蔣月惠(前排左1)說自己從小不受母親(後排左2)喜愛,母女情結成了她生命中最難痊癒之傷。(蔣月惠提供)
蔣月惠(前排左1)說自己從小不受母親(後排左2)喜愛,母女情結成了她生命中最難痊癒之傷。(蔣月惠提供)

人們說她作秀,她也不在意。總之我行我素。她原本住在羅騰園樓上,當選縣議員後搬入議員辦公室的小房間。她的辦公室放滿裝飾品,布置得宛如居家閨房,然而一打開小房間的門,畫面令人嚇傻,數十件衣服凌亂堆滿置物架、床上,浴室也掛滿衣服、衣架,宛如日本電視節目裡的垃圾屋。問她能否拍小房間,她先搖頭,接著又無奈說好啦,「我是政治人物,就要透明。」

只是,搬入議會後,與羅騰園院生的互動不免減少。我們問了10多位當地村民後,終於問到一位認識蔣月惠的街坊,這位陳先生在市場賣菜,經常免費送菜到羅騰園。他說,早年對蔣月惠的印象很好,「她真的為那些小朋友付出很多,一個人到處拉小提琴募款。可是當議員後就很少看到她了,也不會打招呼,以前會。」

陳先生透露,其實蔣月惠最被居民詬病的,是她很愛檢舉,「檢舉皮革廠我們支持,可是她經常連一點小違建都要檢舉,跟她講也沒用,她比較自我中心,不會思考怎麼跟人家相處,可能是第1屆,還不知道怎麼當議員。」原來是顧人怨的檢舉魔人。

不過,當我們問起羅騰園這些年可曾有任何負面傳聞,所有村民倒是口徑一致:「這倒是沒有。」陳先生並說,羅騰園會請老師幫小朋友上課,院生也會一起出門運動。

 

一半是熱血一半是順便

與蔣月惠認識10多年,在羅騰園社區課程教舞蹈的王榆生則說蔣月惠說話直,「我跟她吵過架,觀點不同,她很執著,有什麼想法會不客氣地說出來,我也會嗆回去,但我們互嗆完會握手,還是好朋友。她不拐彎抹角,直爽爽的一個人。」

蔣月惠說話的直率,我們也在看到她的第1秒就見識到了。連勸民眾別再捐款,理由也不是「把資源捐給更需要的人」之類,而是「有1,000多萬了,不要再捐了,我們工作人員key資料忙不完。」

最後她告訴我們:「我去路邊拉小提琴,是摸蛤仔兼洗褲啦,第1可以募款,第2可以練琴,在家裡拉琴不如在外面拉,我喜歡表演,第3可以提高我的知名度,也能提高羅騰園的能見度。我都計算過!」得意解釋完她又補充,通常清晨5點多就會出門,免得天氣太熱,「所以(拆遷事件)那天為什麼我一早就衝到公勇路,其實我本來已經準備好了要去拉小提琴。」原來那天一半是熱血,一半是恰巧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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