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千雅    攝影|何姵嬅    影音|原萱容    攝影協力│嚴鎮坤 

今年金曲歌王,最後被陳奕迅抱走了。人生這碼,有台上的贏家,也有台下的贏家,有些人不必上台,光是入圍,這一局就算是贏。本來大家該問許書豪是誰?但在入圍金曲最佳男歌手,加上主持人蕭敬騰作哏叫他哥哥後,許書豪不必再面對那些問號一樣的臉。

入行12年不紅。問號與不確定,他自己給自己的夠多了。理工背景的許書豪,內心有滿滿的算式,它至少是確定的習題,安定他不安定的魂魄。算式是簡單的等式,多少實力與多少運氣,加起來是100的總和。怎麼面對演藝圈的水很深?算式不是救生圈,它竟鼓勵許書豪蓋起船屋,運氣再難料、水再深,他肯定也是溺不死。

兩年前,許書豪的首張創作專輯與金曲絕緣,一個月內他沒有辦法再碰任何音樂。一個人跑到深山裡去,一直爬一直爬,告訴自己,「這小子!30歲了!不要再想了。」兩年後,這小子卻是金曲歌王候選人,坐在搖滾區第一排,那一刻許書豪想什麼?「有點暈船,我可以退兩排回去嗎?」

眼前的黑不是黑 許書豪

1987年3月12日

國立中正大學機械工程學系、國立交通大學聲音與音樂創意科技碩士。可一手包辦詞曲、編曲、混音、製作人。曾參與過A-Lin、林依晨、品冠等人的專輯作曲、和聲或吉他等音樂幕後工作。以個人第二張創作專輯《HOW》入圍29屆金曲獎最佳國語男歌手獎

 

活到30歲不能白活啊

以前他都是坐在2、 3樓看金曲,他寫詞曲也做編曲,他暗自期待自己能以幕後身分入圍,一年一年前進個幾排。這個世界是息息相關,能量擁有一種自然平衡,或許遠方的風吹,會引燃更遠一方的草動,當這裡點亮一盞燭光,前路通明了,然而你往許書豪的心中看去,便投出一道陰影。它也許不是洞穴裡那樣濕冷森然的陰影,不過它的確是與光明相伴的陰影沒錯。

入圍金曲歌王,就算沒得獎,許書豪都覺得運氣真的來了。(林弘斌攝)
入圍金曲歌王,就算沒得獎,許書豪都覺得運氣真的來了。(林弘斌攝)

命運狠勁十足,看來並不遠的距離,對他而言,沒有捷徑,只有走了更遠更遠的路。許書豪承認,「我在外面表現我是一個很堅持的人,我很正向,但我自己其實是一直很灰心的。」他當時訝異老蕭會叫他哥哥,「很多人也都很意外,我是這個歲數(31歲)了,這個人看起來還是個很新的人⋯」

我問,「這也是過去12年,許書豪一直在問自己的問題吧?」他點頭稱是,淡淡的黑眼圈也淡淡打了招呼,他18歲與唱片公司簽約,約滿時遇到公司改組,還是發不了片。去念研究所後沒死心,畢業後當街頭藝人,期間一直兼做幕後。

他喜歡編曲,聽音樂的時候,聽到自己不會的東西,就想學到會。到底會的樂器有多少?「除了吉他、貝斯、鋼琴、鼓⋯」他繼續數:「還有編曲跟混音的東西。我發第一張專輯時,沒有錢,也沒辦法找人家混音,網路上很好學,YouTube可以找到很多影片,慢慢累積會很多東西。我現在缺乏這個東西,我就腳踏實地去追到。」

許書豪曾經不停參加比賽,對他來說那是綁著沙袋練跑,「等到沒有評審的時候,你就可以拿掉沙袋,跑得更自在。」
許書豪曾經不停參加比賽,對他來說那是綁著沙袋練跑,「等到沒有評審的時候,你就可以拿掉沙袋,跑得更自在。」

現在他用來寫歌、演出的主要樂器是MIDI控制器Ableton Push,是DJ常使用的器材。本來一直沒意識到許書豪是理工腦的我,突然間,脈絡浮現,腦海裡回想刷過他的維基,對了,大學是機械工程系畢業。那就可以理解了,遇到問題他是一個一個去測試,務實解決,面對自己不會的東西,是面對它、拆解它、學會它。

12年來,許書豪算式裡的變項很單純,唯有實力與運氣的加總。「你實力10%,運氣要等到90%。一年過去,就要有20%的實力。我30歲時,我就想,我現在能有運氣的機會,只剩10%、20%了,那怎麼辦?我30歲不能白活啊,至少要累積80%的實力,讓我得到運氣的機率簡單一點,所以我會很多東西。即便入圍金曲沒有到來,我有80%的實力,我累積了一些幕後能力,我就繼續做幕後、和音、彈吉他、編曲,都可以做。」他累積種種裝備換取武器,一階又一階,都是為了當成運氣的踏腳石。

 

真的少熬一年就沒了

你可以說他務實,但這樣算著機率來計算機會,同時是許書豪以數字來處理挫折的理性。從18歲到30歲,他並不是輕率的去盼望奇蹟發生。

長相乾淨端整的他,父親是醫生,是被愛著的老么,大學研究所念的都是國立大學。這12年有沒有過自卑?許書豪笑了一下不否認,但從小以來的教養,又使他能迅速而含蓄去掩飾負面得太直接的情緒。「滿難處理的,會很想化悲憤為力量。幕後的我很有信心,幕前的我卻一直被打擊,只好化幕前的自卑感為力量,把那種自卑、不滿足放到音樂裡,讓我一直進步。」他或許會對命運妥協,但對音樂,依然沒有一絲的猶豫。

前兩年,許書豪曾經被金曲獎拒於門外。「這個獎不知道它傷到我。獎是無辜的,但我真的被它傷得很深,就期待太高,覺得以前太天真了。」
前兩年,許書豪曾經被金曲獎拒於門外。「這個獎不知道它傷到我。獎是無辜的,但我真的被它傷得很深,就期待太高,覺得以前太天真了。」

於是,許書豪的內在與外在像打上了完全相異的燈光。外在,他的輪廓是明亮的、正面的、得體有教養的。另一面陰暗粗礪,有點不安寂寞的,是他一直用理性去磨得不扎人的內在。他說起,書店裡太多教你如何成功的書,但他會去看的,卻是關於失敗的書。

他的眼神柔軟清澈,「我堅持了很久,真的少熬一年就沒了,所以我覺得不要去預設成功哪天會到來這種事情。我反而會去看,失敗是什麼原因造成,因為成功不是必然,運氣成分還是在的,但是會失敗,有很大原因是錯誤的方法。」讓他沒溺水的,不是昏頭的熱情,絕對是理性,不然許書豪是怎麼撐過這些不紅的日子⋯

但幸好,理工腦並非與奇思幻想絕緣,就像許多物理及天文學家都傾注哲思,為存在與這世界提供想像。許書豪寫過〈金魚腦〉,說的是時下被社群網路搞到很分心的社會現象,或是他金曲獎後直播,把老蕭叫他哥哥的音軌即席創作成〈哥葛song〉,他的淘氣與想像力是另一種隱性內在,他說,「我就是把沒自信有點自卑的那一面,都玩在我的音樂裡。」就算過去人生少了點好運,上天也沒有為他撤走整個世界。

 

遊民給的100元是溫暖燭光

與交往12年圈外女友被拍到的那一天,許書豪慌張打給經紀人。經紀人先問他穿什麼?他回,「穿得還可以」,經紀人下一句話就恭喜他被拍了。饒有意味的一句恭喜。

金曲前後最大的差別是什麼?「以前都要想辦法跟人家自我介紹,『你好,我是許書豪,有做了很多創作』,可是你會知道講了也沒有用。」「現在比較多人是先知道我了,再跟我聊,我就覺得哇,有很感激的感覺。」從陌生人揉雜了慷慨與忽視的眼光,到被看見的眼光。這感覺原來如此。

2012年考到街頭藝人證照,許書豪在街頭演唱練大自己的膽子。(上行娛樂提供)
2012年考到街頭藝人證照,許書豪在街頭演唱練大自己的膽子。(上行娛樂提供)

研究所畢業的那一年,他去考了街頭藝人證照。因為他表演容易緊張,「決定去街頭磨練,那磨練是很直接很殘忍的。你表演不好,人家就走了,喜歡就停留。」戶頭沒剩什麼錢時,他就上街頭去賺自己的晚餐,「表演了3年多,我有證照,就視為鐵飯碗的感覺。」

「我第一次當街頭藝人,是在漁人碼頭的橋上,半夜去的,故意想說,這邊不會太多人,只有一兩個人經過,貓或狗都可以。後來來了一個街友,他就坐在我前面聽,我覺得很感動,第一次在街頭,第一個鼓勵你的人是一位街友,他喝著酒聽了很久,最後竟然要給我100塊,這件事真的太扯了,我不要收啊!他就一定要給我⋯」「這也是促使我第二次再上街頭表演的原因,那代表是可行的哦。」

於是,他從另一個時運更不濟的陌生人手中接過了燭光。而幸好,這個我們透過燭光看到的故事,最終還是有一個溫暖興奮的轉折,他沒得獎,你還是替他高興,因為他是一路沒放棄的那個人。

場邊側記

喜歡摸透各種器材、樂器的許書豪,最近正在進行新單曲〈不好說〉的宣傳,但訪問結束後,他不是急急忙忙去趕下一個通告,而是環顧了一下咖啡店,「那我想留在這邊工作一下」,於是他打開了電腦的音樂編輯軟體,戴上耳機,在角落裡的他靜悄悄地,再也沒有發出聲音,音樂宅宅正在他自己滿滿都是聲響的世界裡。

造型:陳慧明 服裝提供:Michael Kors、agnès b. 場地提供:舒服生活 Truffles Living(02-2708-8961,台北市大安區文昌街66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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