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欒昀茜 

說起來,我以為這樣的問題其實是整體性的。豈止是廢墟少年,我們整個島其實是現在之島,時間總是「現在」。外國古蹟修繕以年為單位起跳,台灣乾脆整個翻新,個把月就竣工。政策求速成,計畫求速效,問起我們島的目標是什麼呢?「我們要往哪裡去」,卻沒有人可以回答。

陳栢青書評〈廢墟時間──《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全文朗讀

陳栢青書評〈廢墟時間──《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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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莉談《廢墟少年》成書過程與採訪報導理念

李雪莉談《廢墟少年》成書過程與採訪報導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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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青告訴過我一個故事。關於工人販毒。他說根據他所知,賣安非他命分為兩大系統,甲基和愛睏仙。有些人賣著賣著會升級賣「四號」,也就是海洛因。這時你就算一開始只是賣,也會跟著吸起來。

我問林立青為什麼?是想嘗鮮?是想驗貨?還是受不了誘惑?

他說,因為一級毒品的販毒罪很重。只是施用的話罪行相對輕多了。所以他們乾脆自己吸一點,被抓到,就說是自己用的,體內驗出藥物當證明,也許可以判輕一點。

少年們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這樣的思考相對我們而言是顛倒的。不是因為癮頭而施用,而是為了生存。不是因為吸毒而販毒,而是為了販毒而吸毒。

而意識到顛倒的同時,我在想,所以我們不是存在同一個世界裡嗎?為何我的理所當然其實只是自以為是,不以為然才是真合理?是什麼讓我們被切開來?

《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李雪莉、簡永達、余志偉著,衛城出版
《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李雪莉、簡永達、余志偉著,衛城出版

想要推薦政府兩本書,第二本我會選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說《永恆的終結》,沒有什麼暗示的意思──國民黨都快倒了,我早知道沒有什麼是永恆的──那麼阿西莫夫這本小說講什麼呢,它講的是時間旅行,但故事最後,是關於世界末日。奇怪,都能做時間旅行了,小說中地球政府可以觀看未來科技線的發展,挑選對於地球未來有利的科技和事件發展。這可比現在官員靠大數據預測有用多了,既然如此,那地球為何還會面臨末日呢?小說尾聲小說家會告訴你,因為每一個時代的科學家都計算出太空旅行對於地球之後發展是無用的,而且會花很多錢,所以都省下這筆預算了。卻不知道,在極遙遠的未來,整個宇宙都客滿了,外星人們發展這個看似無用的科技,一點一點的進步,一個星系一個星系移動,到底把銀河系每個適合生存的坑佔滿了。客滿無座。這麼大的宇宙,卻沒有人類立足之處。原來這個短期內對文明毫無效益的技術,才是人類未來的出路。

超譯這本書給所有政府部門看:你不能只看效益。你的眼光不能聚焦短期。

而當下最想推薦給政府看的,是由衛城出版,《報導者》的記者團隊所撰寫的報導文學《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

它是非虛構版本的《永恆的終結》。科幻在台灣,如此現實而骨感。

少年們發生什麼事情了呢?看了該書後最大的想法就是,「那是因為,我們都活在現在的關係。」

活在當下,眼光看現在是好事情。但如果,也只擁有現在呢?

那就是「廢墟時間」,這些廢墟少年因為沒有家庭奧援還有社會資源,為了生存,必須早早為眼下的「現在」奮鬥。「現在」指的是「下一餐」、「這週的伙食」、「下一次房租」、「又一次債主上門的門鈴響前」、「各種款項到期前」,少年出賣勞力,打黑工,從事未經訓練或保護不完善的高風險工作,超時工作,或者進入其他快速換熱錢的管道,販毒、詐騙車手……

 

未來是給擁有餘裕的人去想像的

《報導者》團隊寫下一段文字,「當中產家庭的少年開始各式的學習和體驗,甚至護照上蓋滿遊走世界的印記,積極探索自我,為成人生活和職涯累積基礎。那群沒被偵測出、無法好好成長的少年,跑去哪裡?」一旦和中產階級,或說主流社會想像的教養方式進行比較,廢墟少年的時間現形了,類近的敘述策略會出現在不同篇章中,敘述者強烈的意識到少年們其實是站在不同的鐘面上。

《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作者:李雪莉(衛城出版提供)
《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作者:李雪莉(衛城出版提供)

讀者則會透過本書發現,所謂的學習、體驗,乃至「探索自我」,都是奠基於對「未來」的想像。而未來是給擁有餘裕的人去想像的,你的餘裕越多,未來的刻度可以拉伸到更遠,但當你如書中採訪的少女佩芸「父親少了一條腿,母親是外配,全家近貧但申請不到中低收」、「未成年開始打工;大學時為了白天工作,選讀夜間部,但半工半讀讓她疲憊不堪,唸了兩年便休學,如今在泰式按摩店全職」,那佩芸可以想像的未來刻度僅只是「躲在按摩院門帘後看下一個客人」,那一分秒的希望是再來的一位客人不要太胖太難搞,按完一個還能有餘力按下一個。

未來的刻度被抹消了,廢墟少年又讓過去擠壓,這本書的副標是「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的孩子」,為「廢墟少年」下了定義,家庭理當作為少年成長的後盾,在廢墟少年身上卻成了一種無形的負債,「這些少年生下來彷彿拿了一手爛牌,原生家庭的『貧』與『亂』」,這就是《廢墟少年》一書的用力處,書中大量田調訪談帶出種種個案,單獨看是少年們徬徨的臉,合起來閱讀,其實是就是整個台灣社會在經歷劇烈經濟轉型後的底層結構,「經濟劇烈轉型,學歷主義至上、學徒制瓦解,大量引進國際勞動力,東南亞婚配市場浮現」,書中整理了雲林從政的劉建國的話,「三多增加了,外配多,隔代教養多,失業者多,他們的共通處境是近貧。」當然,貧窮不一定讓家庭失能或孩子迷失,但只要一點點危機,家裡有人重病了,出事了,失業了,過去積累的債務或是婚姻斷裂,引線就會被點燃,少年該如何因應這一切?

於是,過去如此之重,未來如此之短,廢墟少年為了過去而犧牲現在,又因為現在拋棄了未來。這就是「永恆的終結」。少年活在廢墟時間裡。

閱讀這本書,你會發現,同樣是被現在困住的,不只是廢墟少年。還有政府。

廢墟少年》的編排體現了《報導者》團隊的層次與思考進路。輯一是少年群像,素描畫後用一張張逼近的臉提出問題,結合數據與畫面,要你不得不正視。但佔全書三分之二,毋寧是,「朕知道了」,審視政府部門的配套與軟硬設施,但政府真的解決這些問題了嗎?我們很輕易就能透過報導者團隊的眼看出兩個問題。亦即「追求短期效益」和「碎塊化」。

《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作者:簡永達(衛城出版提供)
《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作者:簡永達(衛城出版提供)

廢墟少年》眼光觸及社工組織、各類政府扶貧與青少年權利保障機制與配套計畫,足跡深入安置中心、育幼院、中介機構,政府有做事嗎?這也是實打實的硬功夫,《報導者》團隊走得遠,看得多,靠得近,望得深。那麼,這些計畫或是措施為什麼「反而把少年推遠了」?《廢墟少年》有一章談論到少年在安置機構裡遭遇性侵,但「機構的形象很重要,機構傳出性侵的話,捐款人會怎麼想?」所以通報率低,甚至乾脆不通報。也有章節提到學校要有問題的孩子自動請假,畢業當天來就好,照樣有畢業證書可以領,「別騷擾其他孩子,」而有些安置機構則會選孩子,「對小四以上的孩子敬謝不敏,因為兒童討人喜歡,也容易募款」,這些都是讓數字和績效說話。想要追求立刻的績效,並且不要讓管理、營運、績效數字變難看。

 

三年,換來一個少年的新生,這樣的效益是高還是不高

書中引述張秀菊基金會承接「青少年職涯輔導light up試探計畫」的數據,這計畫讓十四十五歲有中輟危機的少年進入提供住宿的生活與職場訓練,根據統計,每一梯次二十位參與計畫的少年,約半數能完成訓練,其中則約三位有機會穩定工作三個月以上。也就是二十分之三的機會能看到青少年踏上稍微穩定的道路,這數字高嗎?我想對講求效益,試圖看到眼前成效的人們而言肯定是搖頭的。而這個效益與數字的迷思,每一次搖頭和困惑的眼神,正是社會和政府和廢墟少年所處世界的斷裂所在,我甚至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反問,我們總把「學好」、「進步」、或者「變成更好的人」掛嘴邊,但「好」是指什麼?「進步」又是指什麼?當政府考慮績效與效益的同時,急於推出各種計畫,大量外包,各單位各行其是,缺少橫向連結,這就產生「碎塊式」的運作,「 以補破網的『殘補式』、『充滿形式主義的KPI』來解決」。

書中記錄香港深宵外展隊的社工October協助十四歲少年阿鈞的過程,「從相遇的那天起,October每週至少打兩通電話給阿鈞」、「經過三年,阿鈞滿十八歲卻仍在工作市場浮沈,在二個月內投了超過二十份履歷,始終找不到工作,他終於開口跟October說:『我想回去讀書。』」每週至少兩通電話,三年的陪伴,讓一個少年願意回到學校,時間成本和利益收穫是可以對價的嗎?三年,換來一個少年的新生,這樣的效益是高還是不高?

所謂效益、成效,其實就是一種對時間的迷思,「當下要看到成果」、「現在就需要知道行不行」。其實政府或者多數時刻我們也被困在「現在」裡。太著眼於現在。

說起來,我以為這樣的問題其實是整體性的。豈止是廢墟少年,我們整個島其實是現在之島,時間總是「現在」。外國古蹟修繕以年為單位起跳,台灣乾脆整個翻新,個把月就竣工。政策求速成,計畫求速效,問起我們島的目標是什麼呢?「我們要往哪裡去」,卻沒有人可以回答。政策變換不定,小至個人,大到政府,我們其實也缺少一個遠方,也缺少一個未來。

我們都活在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說裡。

 

去凝視比「現在」更多一點的地方

林立青所告訴我不是因為吸毒而賣毒,賣毒才吸毒的那種顛倒感,我也在閱讀《廢墟少年》中幾度感受,例如,讀到書中談及涂志宏擔任中正國中校長時的一個困惑,校內有一個少年經常「來找他討打」,故意犯錯,他好奇的問:「為什麼你希望我打你?」少年回答,每次被打,老師會念他個幾句,他覺得這樣表示,還有人在關心他。

又例如,被送到寄養家庭的孩子會刻意犯錯,「是故意的,用來探求一個問題:你是不是真的愛我?」

以前我會覺得,這是一種顛倒。但讀完《廢墟少年》後我明白了,與其稱它為顛倒,不如說,正是因為這種異質性,才讓我們明白,「我們早已失去聯絡」,廢墟少年和主流社會其實喪失了「連結」。他們活在自己的時間裡,也就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廢墟少年最後只能和廢墟少年在一起。只能和自己在一起。少年和整個世界擦身而過。沒有連結,無法進入,改變也是奢談。

《這裡沒有神:漁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李阿明著,時報出版
《這裡沒有神:漁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李阿明著,時報出版

要關注的,不是數字,而是具體個案。要消滅的不是窮人,而是貧窮。要提供的,不是拯救,而是陪伴。

當然,口號人人會說,但怎麼作呢?《廢墟少年》這方面也是做功德了,讓我們看到廢墟,也提供逃逸或者重建路線,提供了諸如香港、南韓等地的經驗,也讓我們看到台灣在地企業和單位如何開展出成功的範例。這樣的書值得珍惜。這樣的聲音必須去聆聽。說起來,無論《報導者》團隊的《廢墟少年》、林立青的《如此人生》、李阿明的《這裡沒有神:漁工、爸爸桑和那些女人》等等,台灣書市這幾年來展示一波波的報導文學和非虛構寫作其實正負擔寫作之於今日的功能,我們還需要多洪亮的聲音,才能帶來改變。

我們就活在這個「現在」裡。而我們必須去凝視比「現在」更多一點的地方。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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