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8.11.20 02:30

【徐振輔專欄】漫遊者們

文、聲音|徐振輔 攝影|徐振輔 
海邊的一處紮營地。
海邊的一處紮營地。

用清澈形容一條溪流,並不表示其中空無一物。剛到水邊,我就發現大量蝌蚪似的小生物,連續不斷地逆流上溯,如同裝滿豆子的麻布袋破了個洞,小豆子轟然傾瀉,流動中有種秩序井然的美感。

徐振輔專欄〈漫遊者們〉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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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經漫長的海岸線,切入叢林後不久,眼前有個好像底層植物刻意讓出來的空曠之地,散布著人為活動的殘留物和火的痕跡。我知道這就是今晚的夜宿地了。

這裡是位在爪哇島最西端,一個名為烏戎庫隆(Ujung Kulon)的三角形半島,也是世界上最後一群爪哇犀牛的棲息地。這幾天我們請了一名嚮導Ade和一名背夫Ihom,沿半島南岸行走,尋找一些犀牛的足印、排遺和獸徑。白天時,夾帶鹽分的風沙飛奔過海岸線,像溫暖而粗糙的舌頭舔上身體。夜裡躺進悶熱的帳篷時,你會感覺自己和剛上岸的海魚一樣渾身滑膩,再怎麼疲倦也很難完全入眠。

 

那無窮無盡的小東西都是螃蟹幼體

野外生活最讓城市人難受之處,或許就是流過汗又無法洗澡的那種,連皮膚都開始自我唾棄的沮喪感吧。但今天我們離開了海,紮營在森林中一處清澈的溪流邊,所以一卸下行李,我立即決定帶上一套乾淨衣服往下游走,想趁著天光,用難得的淡水把自己清洗一遍。

當然,用清澈形容一條溪流,並不表示其中空無一物。剛到水邊,我就發現大量蝌蚪似的小生物,連續不斷地逆流上溯,如同裝滿豆子的麻布袋破了個洞,小豆子轟然傾瀉,流動中有種秩序井然的美感。在一旁等了好一陣子,數量也沒有減少的跡象,因此我還是脫了衣服,逕自到小溪中洗澡。他們受到我這個巨大障礙物的壓迫而調整了航道,但前往上游的目標並沒有動搖。

後來用杯子撈起幾隻才知道,那無窮無盡的小東西都是螃蟹幼體。雖然無法從外觀辨識物種,不過在河流中集體上溯的話,大概就是字紋弓蟹吧。

字紋弓蟹(Varuna litterata)是廣泛分布於印度洋─西太平洋區域(Indo-West Pacific)的物種,棲息在離海不遠的河口濕地或淡水域,是環境中敗朽碎屑的分解者。但蟹的演化起源於大海,即使後來部分類群適應了陸域或淡水環境,幼體一般還是要回到海裡生長。因此繁殖季時,字紋弓蟹會降海產卵,讓卵在大海中孵化成微小的蚤狀幼體(zoea),經歷一段浮游漂泊的生活,再長成具有高度游泳與爬行能力的大眼幼體(megalopae)。這時他們也無法再適應鹹水環境,便從海洋重新聚集到河口,準備返回一個不曾去過的地方。

 

蟹是大海的貝都因人

洄溯通常發生在坡度平緩的感潮河川(tidal river),水文狀況直接受海洋潮汐影響。此時唯有潮位、水溫、流速、沉積物等環境條件恰好配合,才會形成大規模遷移的現象。如此盛景維持幾天就會消失,讓人想起以色列邊境上那群貝都因人(Bedouin),他們是拒絕國家收服的遊牧者,在沙漠中合力建造短暫的居所,不久後自行或者被政府拆除,人群蜉蝣似地流散。等到偶然的機遇下再次聚合,短暫交會,然後再次流散。貝都因人是洄游的蟹,或者說,蟹是大海的貝都因人。

而現在這群幼蟹正被推離童年的場所,跨越海與地的邊界,和我乍然相會。我擦乾身體,穿上難得的乾淨衣服,繼續跟著蟹群前進。他們有時會分離成兩列,像兩條觸手分頭探索上溯的航道,不小心撞進水路的死巷就折返(遵循前方航跡的幼蟹都要因此多游那麼一小段)。尖峰時刻,一些轉彎處的淺石灘或雜草叢容易交通壅堵,堆積過多的幼蟹就會交疊交疊再交疊,然後窸窸窣窣地翻越過去。

這個時候,Ade和Ihom應該在河的另一端釣魚吧。我們所能攜帶的物資有限,因此紮營完成後,他們會利用空閒時間抓一些魚蝦,有時拿砍下來的棕櫚葉鋪床,或者編織容器。他們並不是在雨林中「探險求生」,而是在和地方維持安然自在的互動關係。這些嚮導都曾經是烏戎庫隆的居民,有一套文化可以解釋各種事物的意義,如同一部獨屬於這個半島的創世神話,讓他們理解月亮、雨霧、藻類、蟲族、石頭和紅樹林之間細緻糾纏的連結,從而確認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置。

犀牛足印和排遺。
犀牛足印和排遺。

我相信絕大多數旅行者都曾經沉迷於「自己也屬於那個地方」的錯覺。譬如觀光客到了蒙古草原,就要在改良過的蒙古包住一晚,好欺騙自己體會了游牧者的生活。只是就算身在完全相同的場所,居民和旅行者所擁有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也會截然不同。但後者不見得有害,畢竟越陌生的環境越能激發新鮮的視野與觀點,那是和地方摸索最基礎關係的過程,一種面向自身無知的反擊。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一無所知的旅行者能輕易寫出一部遊記,但身處在自己所熟悉的地方,卻彷彿失語。

對我而言,烏戎庫隆只是在東南亞旅行的過程中,循著世界上最稀有的犀牛這個故事線頭,一路被指引到的暫時目的地。我的無知毫無疑問,也不企圖反駁什麼。正因為這種短淺的關係,才讓我們成為不會輕易留戀地方,得以保持語言熱情的移動者。

他們將繼續上溯,尋找自己認可的棲身之所

不過Ade和Ihom或許正好相反。1991年,烏戎庫隆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自然遺產,並在隔年從自然保護區改為印尼第一座國家公園,半島上原有的村落被遷移到國家公園邊界之外。那就好像有人拿了一把剪刀,裁斷居民和地方千絲萬縷的牽連,再把他們放到另一個地方,交給時間一針一線縫合起來。這些人之中的一部分後來又回到國家公園擔任嚮導,在這個回憶滿溢之地,他們可以協調外地人和烏戎庫隆之間陌生而緊張的關係。

黃昏了,我踩過軟泥中一列巨大的犀牛足印回到營地。Ade靦腆地向我展示一條剛剛才從溪裡抓到的鰻魚,而後蹲在一旁開始處理,準備料理晚餐。

Ade和他剛釣到的魚。
Ade和他剛釣到的魚。

晚飯後,我百無聊賴地躺在吊床上搖晃,看著森林沒入黑夜,星光偶爾穿過樹葉的縫隙滴落下來。那情境舒服到好像一切思考都是做夢。後來是想起了螃蟹,我才又起身,拿著手電筒走到溪邊。彼時很多夜行性的小蝦密集地在岩縫間活動,但幼蟹似乎都消失了。我繼續往下游走,才發現他們全部堆疊在河岸休息,甚至會在石頭表面結成一大塊一大塊緻密的聚合體。手電筒的強光如果貼得太近,蟹球會開始騷動,隨即崩解四散。但只要給他們足夠時間,又會慢慢凝聚起來。

等到清晨日光喚醒全部的蟹,他們將繼續上溯,尋找自己認可的棲身之所。或許兩三年後──如果非常幸運能活到兩三年後,成熟的字紋弓蟹就會在各項環境條件的配合下,啟動前往海岸的繁殖旅程。海是群體和個體的記憶伊始,一種生態性的依戀,演化的鄉愁。好像地理學家段義孚所說的Topophilia──那個難以割捨的地方之愛。

可是海漲起來了,我們又不得不在離開地方與回到地方之間漂流。如果過程中偶然相遇,便抓住彼此身體,互相拼裝成一座暫時運作的浮島,作為一夜的營地。如此而已。

我關掉手電筒。一些大型窗螢的黃綠色光點從黑暗中浮現,四處漫遊。

夜好像已經很深了。

 

徐振輔(徐振輔提供)
徐振輔(徐振輔提供)

現就讀台大昆蟲學系,即將進入台大地理所。喜歡攝影、旅行、貓。夢想是拍攝野生的獨角鯨、雪豹、天堂鳥等,有些人以為是神話的生物。靈感敲門時,也寫小說或散文。最近比較專注的主題有婆羅洲、北極、西藏和蒙古。

更新時間|2019.09.02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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