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19.06.14 06:04

【反送中香港直擊】他們在絕望裡找希望

文|陳怡靜    攝影|楊子磊
6月12日下午,添美道上瀰漫著催淚瓦斯,民眾快速向夏慤道撤離。
6月12日下午,添美道上瀰漫著催淚瓦斯,民眾快速向夏慤道撤離。

6月12日下午,香港立法會現場爆發激烈衝突,我們在現場,跟港人一起退無可退。退無可退,正是香港現今處境的寫照。

過去世界所熟悉的自由的香港,正在改變,沒有討論空間的威權主義快速靠近。抗爭現場出現大量年輕人,甚至是15、6歲的中學生,大家雖然對威權進逼感到絕望,但仍要起身負隅頑抗,要想繼續活出尊嚴,他們必須在絕望裡尋找希望。

26歲的上班族小余記得那個時刻,6月12日下午近4時,他人在香港立法會前的添美道,港警舉起紅旗,集會民眾騷動,接下來,事情很快發生了。「大概15分鐘,我就被打到龍匯道上,警察一開始就噴胡椒水,還用警棍打,不斷地打。後來,我聽見很多槍聲,也像是爆炸聲,有很多人被抬過我身邊,有人左耳是血,還有一個人眼睛都是血。」

添美道上的香港警察朝民眾發射催淚彈。
添美道上的香港警察朝民眾發射催淚彈。

「我不知道什麼情況,人很多,我被夾在中間,覺得很危險,只能一直退。他們(警方)一開始在煲底(指立法會建築物底端)丟催淚彈,我們退得無路可退,所有的東西都掉了。我的右手臂中了胡椒水(港警使用胡椒與辣椒水),真的非常痛,用水輕輕沖了兩下,現場的水不夠,兩次是極限了,要留給別人洗眼睛。」

「催淚瓦斯來了,眼淚鼻涕一直流。我以前是做社會運動的,覺得自己一定可以頂過去。我努力調整呼吸,但奇怪,這次怎麼好像不行了……。我很難受,抓著女友跑到中信大廈,躲進停車場想休息一下。在濃煙之間,我看到警察抓住一個年輕人打,一直打,原來他們是一邊放(催淚彈)一邊打人。」

駐守立法會的警察對添美道上的民眾噴灑辣椒水。
駐守立法會的警察對添美道上的民眾噴灑辣椒水。

612大清場事發20小時後,曾長期參與社會運動的小余接受本刊採訪,他考量許久,反覆確認不需露臉、不給全名,才決定受訪,他用「逃亡」形容被「鎮壓」的過程。「對,我說鎮壓。我們除了雨傘、水、保鮮膜,還有什麼?我感覺,警方非常暴力,不當我們是人,是殺紅眼。有些人拿磚頭堆牆防守,是想增加警察突破難度,但有警察拿起磚頭就丟過來。」

「警察和我們,那是100%與0%的武力對比吧!當時,我真覺得我會死。」但他沒有離開,警方清場後,他仍在外圍留守,直到深夜。回家應該安全了吧?「回家後也覺得很不安全,如果我被攝影機拍到了,警察可能會找上門。」小余很害怕,朋友提醒他,抗爭現場穿的衣服、手套、褲子都要丟掉,不要留在身邊,怕日後被辨識出來。

12日中午,金鐘一帶的示威民眾已完全佔據夏慤道,並以路障構築起防線。
12日中午,金鐘一帶的示威民眾已完全佔據夏慤道,並以路障構築起防線。

明明身體很疲憊,他卻睡不著,翻來覆去到凌晨3點多,隔天8點又醒來。一個早上過去,「沒有警察來敲門,還好。」恐懼感不只在抗爭現場,小余滿心憤怒,在臉書貼文痛斥香港政府,內心卻出現小警總,提醒自己稍稍壓抑,「我以前以為,這是保守派或是中學校長才會做的,好比叫我們不談六四。但我卻開始自我審查,這不是白色恐怖嗎?」

無法言說的恐懼,瀰漫在現今的香港。修例二讀前一天,我們飛抵香港,港人正醞釀隔天的罷工、罷市與罷課,網路表單上長長的罷市罷工登錄,我們循線聯絡,店家一一婉拒採訪要求。但聽聞我們是台灣媒體,末尾肯定補上:「謝謝你們,一起加油。」或是,「請把香港的真相傳出去。」我們街訪港人,最後他們總會說:「不要相信中國。」

45歲的阿如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她讀新聞出身,曾任20年記者,香港回歸那年,就是她成為正式記者的第一年。從小就想當記者,是想知道世界發生什麼事,只是看見的世界卻愈來愈荒謬,「我以前跑過旅遊,免不了去中國採訪,旅遊局帶我們去鐘乳石洞觀光,明明眼前沒什麼的東西,卻要我們寫成很厲害的模樣。」

阿如曾是記者,幾年前轉行創業,612那天,她也休市一天,用行動反送中修例。
阿如曾是記者,幾年前轉行創業,612那天,她也休市一天,用行動反送中修例。

起初不過是小鐘乳石要寫成陳年鐘乳石吧,後來,香港的媒體也慢慢改變了,媒體成為吹捧中國的工具,「原本文人看的報紙也赤化了,只會寫共產黨的好話。」3年前,阿如放棄記者工作創業,朋友要她做中國生意,她怎麼也不肯。雨傘運動後,她與朋友編纂現場記錄攝影集,她在書中寫下,因為暴政,引來催淚彈,但眼淚讓她覺醒,令港人團結,「我已經不是記者了,這是我還能做的。」

612這天,阿如休市上街,港警鎮壓後,她來到朋友位於灣仔的麵店。小小的店鋪門口張貼著「今日休市」,裡頭冷氣強勁,擠滿疲憊的黑衣人。36歲的負責人Yvonne告訴我,這天,他們只為上街的港人服務。每個抗爭者離開前,Yvonne都為他們補滿水瓶。「前一晚,我們也討論要不要罷工,可是,我們上班能做的更多。」

Yvonne的麵店612休市,只為上街者服務。(陳怡靜攝)
Yvonne的麵店612休市,只為上街者服務。(陳怡靜攝)

店面距離立法會一公里,鎮壓的那一刻,Yvonne和阿如卻聽得清清楚楚。「有聽到炮聲,砰、砰、砰好多聲……直播視頻裡,有人一直喊,快走、快走啊……」Yvonne形容,那時店裡非常安靜,大家看著手機直播,許多人很快就掉下眼淚。「我很心痛啊,妳知道嗎?在前線的人遇到困難,我卻幫不了他們,心很痛啊!」憶及當下,Yvonne眼眶蓄滿淚水。

「以前的香港很舒服、很自由,但現在的香港沒有選擇,只有政府說了算。」Yvonne說,自己不是不願接受改變,「但改變應該是文明的,可以溝通的,而不是用粗暴立法的方式,來逼迫我們接受。」問Yvonne,開大門做生意,雖然是低調在臉書歡迎抗爭者休息用餐,不擔心變成黑名單嗎?「不是擔心,是預計了。但是,我們心裡很踏實。」

怎麼可能不怕呢?離開麵店前,我們問能拍張照嗎?Yvonne苦笑著,還是婉拒了。類似的情景,在採訪過程重複上演。612反送中當天,我們採訪許多上街頭的年輕人,其中有6個大學生起初戴著口罩讓我們拍下照片,港警鎮壓後,學生傳來what’s app,「那張照片,就請不要公布了。妳離開現場了嗎?快點走吧,很危險。」

我想起港警驅離的現場,催淚彈讓人在添馬公園的我眼淚鼻涕直流,抗暴警察從身後追來,身邊的年輕男生抓住我的手向前衝,用廣東話喊我:「走啊!走!」他戴著安全帽、護目鏡與N95口罩,裸露的手臂與小腿都已包裹保鮮膜,前方是工地鐵網高牆攔阻,他衝上前和其他民眾用身體撞擊,硬生生把網牆扳倒,讓我們快速逃跑。

遭到辣椒水攻擊的民眾在路邊接受治療。
遭到辣椒水攻擊的民眾在路邊接受治療。

一路跑到中環碼頭,抗暴警察才停下來,組成人牆斷絕通道,與眼前的市民對峙。身邊3個女孩子在痛哭,用廣東話說著:「我們什麼都沒有做,我們沒有武器啊,為什麼要這樣啊……我們只是好好坐在草地上,很平和的啊……政府為什麼不聽我們說話,警察為什麼對付我們啊……」那是3個1997年出生的女孩,在香港回歸那年出生的女孩。

女孩對我說,香港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生活很簡單的,逛商場時,沒有這麼多旅客,也沒有這麼多金店,很多老店、小店都不見了。香港的價值一直在消失,我們很多權利都被沒收了,現在連最後的防線都沒有,最後的法治也爭取不了了。我們真的很害怕,所以更要站出來。」採訪結束前,問她們叫什麼名字呢?三個女孩討論著,其中一個看著我說:「就叫我們,『很絕望』吧,大很,大絕,與大望。」

97出生的女孩很絕望,但在612抗爭中,我們看到的卻是大批大批年輕人與婦女上街了,沒有領導者組織,大學生自發組織分工,有人是哨兵,站在高處觀察情勢、即時宣達給身邊的人,有人是物資站與醫護站,民眾送來的水、口罩、保鮮膜,他們快速分類。前線遭遇催淚彈、胡椒水,抗爭者後退著,醫護組往前衝,送上大量的清水與溽濕的毛巾。

遠處,一發又一發的催淚彈射出,風來了,煙霧過來了,我跟著抗議民眾快速後退,眼淚與鼻水像止不住的水龍頭,生理反應要你離開。但煙霧一過,抗議民眾又一波一波往前,退兩步、便再前進一步,直到大批抗暴警察追上來,大家才倉皇奔逃,滿坑向民眾募集來、學生接力送進來的物資,來不及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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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18歲的中學生陳同學又上街了,我們互傳訊息,他說自己正在現場。做什麼呢?「我在拾回有用物資。」或許絕望中仍有希望,道長且阻,他們還沒有放棄。

更新時間|2019.06.14 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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