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誰是藻礁殺手 未來20年的能源選擇題

文|尹俞歡    攝影|鄒保祥 翁睿坤 林韋言
潘忠政的藻礁夜觀行程,必會穿著雨鞋,以便在崎嶇的礁石間穿梭。他為保育海岸奔走超過30年,發起公投原只是要抗議政府程序不公,卻意外在政界及環團間捲起千堆雪。

原訂8月舉行的公投,受疫情影響,延至年底。藻礁公投雖意在保育,卻因牽動執政黨天然氣供應及能源轉型進程,致使藍綠針鋒相對,也引發護藻礁與反核、反空汙等不同環境訴求的衝突。綠營支持者封領銜公投的潘忠政為「社會亂源」;環團及本土社團立場分歧,相互指責對方為「走狗」「左膠」;許多團體、學者為避免被貼標籤,紛紛噤聲不表態。什麼原因,讓不同的環保運動訴求,被迫在同一張選票上競爭?在非核、減煤、不缺電之間,究竟該如何抉擇?

大疫之下,民生急凍,實體活動取消,今年69歲的珍愛藻礁公投領銜人潘忠政,仍定期在臉書發文,維持討論熱度。不過3、4個月前,網軍檢舉他的臉書帳號;上百則留言罵他「下流老人」「中共同路人」;鄰居、朋友及妹妹也和他反目,他雖失望,仍稱是自己努力不夠,「相信給我們時間,我們繼續澄清,讓大家理解其中的程序不正義,對我們會是有利的。」

 

小學老師返鄉 投入環保

4月底,本土疫情爆發前的大潮日傍晚,我們和潘忠政走訪大潭海岸,強勁的海風吹動衣襬,他身形削瘦,固執逆風前行,用牙刷輕輕刷開大潭海邊礁石上的沙子,暗粉紅色的藻礁,在漲退的潮水間忽隱忽現。

藻礁是大型底棲藻類鈣化的藻體遺骸,經長時間膠合加上礦化作用所形成,因礁體上有殼狀珊瑚藻生長,因而呈現暗粉紅色。

藻礁的形成,是藻類將海水中游離的鈣固定在細胞壁中,生長過後留下的石灰質不斷膠結所致。桃園沿岸自大園以南,原有藻礁綿延27公里,後因沙埋或遭廢水汙染而亡,現僅存約5公里。

「我一直很意外自己的人生怎麼是這樣?」潘忠政是桃園人,師專畢業後,回到家鄉當小學老師,「一般人想辦法往市區學校擠,我退到鄉下小學,想過單純生活,婚後卻加入民進黨、搞鄉黨部。其實就是本土、獨立這顆種子發芽,燃燒起來,就從家鄉的汙染開始(關注),進入環保。」平常少談自己的他害羞地笑了,餘暉如一道聚光燈,靜靜地環繞著他。

他的環保運動經歷,幾乎等同一部桃園觀音海岸開發史。1990年代,不肖業者在海邊盜採砂石、回填垃圾,他在黑白兩道的壓力下抗議,還找上當時的法務部長陳定南檢舉;過了10年,時任縣長呂秀蓮提出「黃金海岸」計畫,引入大潭電廠、觀塘工業區等開發案,他阻擋無效,一度搬離;直到2003年,工業區開發商東鼎公司競標大潭電廠供氣權失利、開發停擺,他又回到海邊小鎮整治溪流、反風機。2011年傳聞桃園煉油廠將遷址觀塘,他偕居民組自救會,號召車隊繞鄉遊行抗議,迫使縣府暫緩遷廠。

 

打倒了國民黨 結局仍怒

開發暫歇,潘忠政擔心工業區將吸引其他汙染產業進駐,欲藉保育之名抵擋開發,找來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副研究員劉靜榆講解岸邊藻礁生態,「那陣子是我這輩子最密集去海邊的時刻,拍了很多影片,看到很多生態,真是著迷,那時才發現我們錯了,藻礁本身就是目的,它就是應該被保護。」自2012年開始,潘忠政和學者向縣府爭取,劃設觀新海岸為自然生態保留區(後縣府公告為對藻礁保育強度較低的野生動物保留區),觀塘工業區海岸則因當時仍為東鼎公司所有,並未納入保留區範圍。

大潮日的傍晚,潘忠政(中)帶著我們來到大潭海岸,他沿路低頭細細找尋各種生物的蹤跡,在一群菟葵(圖中下方)旁發現一級保育類動物柴山多杯孔珊瑚的身影。

2016年中油買下東鼎,承接工業區及工業港開發權,計畫興建第三天然氣接收站(下稱「三接」),供應大潭電廠擴建所需氣源。2017年,中研院研究員陳昭倫確認,大潭藻礁區有一級保育類動物柴山多杯孔珊瑚出沒,2018年10月,三接卻仍通過環評審查。

談起2018年10月8日環評當天,潘忠政沉默一陣,眼神低垂,「那天真是憤怒,一路以來以為他們(民進黨)是戰友,也陪著他們把國民黨打倒了,應該不必像過去那樣跑街頭衝撞,就能保護環境,為什麼在這件事情上,竟然是這樣的結局?」

「那年碰到縣市長選舉,應該好好釐清的替代方案、生態調查,都沒辦法好好處理,」時任環保署副署長的詹順貴回憶,2018年環評期間,他建議中油應該做好完整水下生態攝影、提出新替代方案,再和環團溝通,卻被當時的行政院長賴清德拒絕,「他要我管好環評就好。」

9月開始,環保署一連召開四場環評大會,次次都為三接表決。9月12日,5位民間委員會中離席以示抗議。「那天過去不曾出現的首長都出現了,氣氛很不對勁,」當年退席的環評委員、銘傳大學建築系專任教授王价巨說:「官員沒參與前面的討論,現在出席很明顯只是為了投票…環評應是對話過程,當你沒有對話,就只剩通不通過。」10月8日,詹順貴因為不滿遭施壓連開環評、請辭明志,環評大會經歷3次流會,在官方代表人數優勢下,通過三接環評審查。

環評匆促通過 損公信力

「政府太急了,如果能從雙方的資料釐清環境衝擊,不要急著通過,或許今天不用走到公投這一步。」另一名當年退席環委李克聰感嘆。詹順貴直言:「環評常被過度期待,因政治介入而失焦…代價是賠上執政黨在公民社會的信譽,及嘗試重建的環評公信力。」

2019年,三接動工,潘忠政不願放棄,持續開記者會、提出行政訴訟;2020年總統蔡英文允諾再溝通,卻仍未停工,潘忠政認定背後有政治勢力介入,因而訴諸公投,要求三接必須遷離大潭藻礁海域,成為台灣史上第一件生態保育公投案,是為最後一搏的抗爭。

今年4月23日世界地球日,潘忠政(前)和環團代表入府與總統對談,他提出三接停工的要求,卻沒得到總統正面回應,讓他十分氣餒。

潘忠政的不平,原只關乎藻礁保育及程序不正義,但與其對立的接收站建設,卻是左右執政黨空汙治理的關鍵。原訂2023年完工的三接,可收卸儲存300萬噸天然氣,將供給鄰近大潭電廠新建的8、9號機組,以滿足近年高漲的用電需求,也能藉此汰換中南部燃煤電廠。環境規劃協會理事長趙家緯推估,在綠能無爆炸性增長,用電成長又未減緩的現實下,三接若未能如期上線,2025年將有100億度電需延用燃煤發電,連帶影響中火、興達及麥寮3座燃煤電廠除役時程。

 

轉型還需燃氣 以待綠能

與空汙的連帶關係,讓長年受空汙影響的中南部居民,對藻礁公投感到遲疑。出身高雄的吳仁邦(57歲),20年前住處鄰近興達電廠,燃燒不全的煤灰常飄進家門,小兒子才出生幾個月、就因氣管問題住院1週,一家人為此搬到台南,以為遠離電廠能換得新鮮空氣,沒想到冬季又面臨東北風自台中、雲林帶下中火及麥寮電廠的空汙,每年10月到隔年4月,窗外常是一片霧茫茫。

空汙多含一級致癌物PM2.5,除工廠生產製造空汙,專家推算,若少了三接,就得繼續使用中火、麥寮、興達3座燃煤電廠。圖為台南仁德工業區廠房煙囪。

「每天早上起來,我第一件事不是盥洗,是先看看窗外,再看看空汙即時資訊,」吳仁邦和家人都有過敏體質,空汙嚴重時,家中空氣清淨機需時刻運轉,排定的旅遊行程也得取消。有時他上山做森林調查,從海拔1千公尺下望,可見整個嘉南平原都被一片黑褐籠罩,「有時看了會滿難過…空汙變成我們逃都逃不掉的一件事。」

吳仁邦長年關注溪流整治與廢棄物汙染,作為一名環境運動者,他理解藻礁保育遭受無視的憤慨,卻也認同此刻天然氣發電的必要,「燃氣是一個不得不(的方案),我們都很確定燃氣電廠不是沒有空汙,等時間跟技術到了,可以被綠能取代,只是這些現在緩不濟急,中間的轉型,還是要忍受一些不好的東西。」

台灣公民自主發電行動聯盟成員吳仁邦,20年前為遠離興達電廠空汙,從高雄搬到台南,沒想到如今秋冬季節,仍飽受空汙之苦。

空汙之外,公投做為政治場域,也讓原本單純的保育及空汙問題變得複雜。3月18日,潘忠政將70萬份公投連署書送至中選會,預計將與去年成案的核四重啟公投同時投票。2項提案同時涉及能源選擇,自此被放在同一個天秤上衡量。儘管潘忠政強調護藻礁與反核並不相悖,核四公投發起人黃士修仍多次公開稱:「比起深澳燃煤排空汙、三接毀藻礁,為何不啟用已經蓋好的核四廠?」

 

訴求非核減煤 環團轉向

許多曾經聲援藻礁保育的環團,開始意識到不同運動目標在公投下的零和衝突。「一般人想法大多是少了三接,就用核四補,」1名環團人士直言:「公投這種政治攻防,根據過去經驗只能簡單論述,(反核四反三接)併存的可能性不高,權衡下來,我們還是選擇先談反核。」

為拆解公投衍生的政治危機,5月3日行政院提出三接替代方案,預計將港口外推455公尺,減去浚挖工程,保護更多藻礁。隔日多名環保人士表態支持替代方案,並強調將對藻礁案投下不同意票。曾公開呼籲民眾連署藻礁公投的環保律師詹順貴說:「既然政府提出新方案,民間也應該以『對話』取代『對撞』,選擇更務實、更可以兼顧非核減煤等多元價值的方案。」

北海岸反核行動聯盟執行長郭慶霖反核10年,直言大眾反核四、不反核電,擔心三接不蓋影響供電、進而導致核電復辟,表明反對藻礁公投。

北海岸反核行動聯盟執行長郭慶霖(58歲),也出席了這場記者會。他是金山人,發言時充滿北海岸的剽悍堅決,「核電建廠40年,難道我們犧牲得不夠嗎?我們都知道要非核家園,必須經過能源轉型,現在是關鍵…保護藻礁講很大聲,但是別想挑戰我們反核的決心,這是底線,我們寸步不讓!」

5月13日這天,我們來到魚路古道的起點,郭慶霖的老家就在附近,與核一就相距一個山頭。他小二那年電廠動工,散落小坑溪谷的水稻田被一一夷平,一座村莊從此消失,「很多同學玩伴,一個寒暑假後就不見了,但小時候不懂。」1989年他為作畫回鄉取材田調,意外拼湊起當年居民離散、茶稻亡佚的過往,「茶路到核電廠就斷了,原本漂亮的水梯田也都變成電廠…被迫遷的人,幸運一點搬到石門、金山,遠的搬到台中、高雄…過程中不可能沒有怨恨,但是那時候戒嚴,不能講,只能悶悶地離開。」

他因此開始關注核安、核廢及電廠除役問題,也帶團走訪昔日聚落舊址。「我希望人家知道,你今天用的電,有多少是地方的悲哀換來的?這麼多骯髒的事情在這個地方發生,我一度認為自己出生在一個非常骯髒的世代,很希望大家能互相體諒。」郭慶霖幽幽地說。

郭慶霖從小在金山長大,眼見村民因核電廠興建而離散,除了希望外界正視北海岸犧牲的過往,更希望核電正式除役、核廢找到去處。

 

缺電召喚擁核 導向零和

2016年9月,時任行政院長林全親赴北海岸,承諾三座核電廠如期除役、核四不解封,正式宣告啟動非核家園,在野黨隨後發動「以核養綠」公投,近600萬人同意增加核電占比,重挫非核政策。5年來,核電如暗潮伏流盤旋,核一、核二雖除役(註:核二廠二號機將於明年3月停機),放置核廢料的中期及最終處置場仍無下落。郭慶霖的反核路,遲遲無法看到盡頭。

也因此,當核四確定將與藻礁共投,他憂心反核目標將再受推遲。「台灣只有這次機會了,台灣人反核四、不反核(電),如果因為燃氣沒有增加而缺電了,一般人會反核嗎?我先用電再說啦!什麼電都無所謂,難道因為這樣,我們還要蓋核四核五核六核七?」訪談間,興達電廠跳機,全台開始分區停電,當晚前總統馬英九即在臉書發文,倡議核四重啟。

郭慶霖的說法,潘忠政並不接受。他同步收看了環團支持三接記者會的直播,「我只能說失望…如果擔心核電復辟或中南部居民的肺,那他們就是完全不在乎程序正義。政府資料不公開,決策不透明,講的話、做的承諾通通都不願意遵守,最後我們選擇了公投,怎麼會是我們不願意犧牲退讓?」

無論潘忠政或郭慶霖,都坦言不願再和不同陣營溝通,除了怕說多了傷感情,也明白公投的零和賽局,已讓信任逸失,對話艱難。「原本以為公投是對話的開始,但很快只剩同不同意的討論…大家都不是那麼熟練帶群眾對話,只要用了質疑的語言,對方就聽不下去。」藻礁公投推動聯盟成員、親子共學教育團代表沈佩玲說。

福島核災後,反核聲浪加劇,當時郭慶霖經常奔走抗爭遊行第一線,倡議核電除役。圖為2014年3月舉辦的北台灣廢核大遊行。(郭慶霖提供)

能源政策相互牽連,面對穩定供電、減碳、降空汙,以至於重啟核電等不同訴求,需要更細緻的社會溝通。「公投不是選舉,不能只靠激情,如果變成政治動員,只會讓社會更分裂,」台大風險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周桂田直言:「政府應該窮盡各種方式,溝通能源政策的目標跟風險,例如設計在大眾監督場域下的討論機會,不一定要有結論,但至少找出可能的路徑,讓多方雙贏,而不是做零跟一的選擇。」

 

堅拒替代方案 難有交集

地球公民基金會副執行長蔡中岳也說:「未來不會有像國光石化這種高汙染的建設,反而是在追求淨零碳排、百分百再生能源過程中,由於台灣面積小,會衍生很多土地利用的衝突…這輪公投之後,政府真的要好好跟社會對話,談談可能會發生什麼事,這些建設會影響你一點生活,要不要接受、如何願意接受?」

藻礁公投成案後,因公投只有單選,讓不同意見只能對決、無法併存,許多昔日戰友也因此跟潘忠政反目,但他誓言將持續為藻礁奮鬥。

經濟部承諾,會在8月底前將替代方案送環評審查,取代2018年的爭議版本。儘管官方竭力彌補當年未竟的生態調查及環境影響減輕對策,藻礁公投方仍拒絕替代方案,要求三接遷離大潭。不同訴求,至今持續對撞,未有交集。

「我不認為公投不通過我會高興…若台灣能源政策早就制訂了一個方向,我們不用走到今天,現在還沒到我們能享受成果的時候,(藻礁)絕對是一個犧牲,」郭慶霖堅決地說:「因此,我會更強烈監督政府,綠能轉型,一定要給我走好。」

大潭海岸邊,夜漸深,漲起的潮水漫過崎嶇不平的礁石,潘忠政仍堅持走向海的那頭,想捕捉更多生物的身影。無論公投結果如何,他都不會停下腳步,「如果公投過了,我們會監督現在做的東西有沒有拆掉;如果沒過,4年後,我們可以再提公投,」白髮蒼蒼的老人,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說完這句話:「那時候人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有氣力,我會繼續做,就算蓋了,也請你拆掉,我們對這個生態價值的信心是這樣,只是那時候還有多少追隨者,就難講了。我會盡力。」

更新時間|2022.08.08 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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