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這個名字本身就承載著層層疊疊的歷史。它的前世,是始建于宋代、清代擴建的九龍寨城,一座曾駐紮清兵、監視對岸維多利亞港英國人的軍事要塞。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簽訂後,這裡陷入奇特的「三不管」狀態:中國政府不能管,英國政府不想管,港英政府不敢管。
二戰期間,日軍為擴建毗鄰的啟德機場,拆毀了城牆,石塊成了跑道的基石。戰後,這裡成為難民與邊緣人的棲息地,樓宇如叢林般野蠻生長,僅僅2.6公頃的土地上,一度蝸居著超過五萬人,成為地球上人口密度最高的「黑暗之城」。這段歷史場景,我們在王家衛的《阿飛正傳》、成龍的《重案組》、范達美的《血點》,以及近年的《九龍城寨之圍城》中都有過印象。直到九龍城1994年清拆,變身為今日清幽的九龍寨城公園,那段光怪陸離的歷史才被封印在綠地之下。



而地面上,另一部移民史正在書寫。自1860年代起,潮州人便陸續渡海而來,在此聚居謀生。1940至50年代,又一批潮州移民湧入,將這裡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小潮州」。他們帶來了滷水、蠔烙、糖水,也帶來了盂蘭勝會等傳統。隨後,在1970、80年代,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發生了:許多在香港打拼的潮州單身漢,因鄉音相通,回到祖輩曾僑居的泰國尋找伴侶。一批批「過埠新娘」從泰國嫁來,思鄉之情化作了廚房裡的冬蔭功與青咖喱。
她們在毗鄰的啟德機場降落,在租金低廉的城寨周邊落腳,開起一家家泰菜館與雜貨店,硬生生在潮州人的地盤上,孕育出一個生機勃勃的「小泰國」。啟德機場,那個曾經每分鐘都有飛機貼著屋頂掠過的全球最繁忙機場之一,是這一切故事的加速器與見證者。九龍城小旅行的第一站,我們就隨Gloria走進時光暫留的潮州社會。

第一站:潮州樂口福酒家,光影停駐的片場,舌尖上的潮州
潮州樂口福酒家的門面,還停留在上世紀中葉。這棟戰前建築,本身就是歷史的注腳。推開沉重的老舊玻璃門,時光倒流70年。牆面上盤旋的雙喜與金龍彩鳳,泛著時光氣息的木屏風,還有那吃喜宴般的桌椅。



這裡不僅是餐館,更是一個巨大的電影片場。1999年,導演杜琪峰在這裡拍下了《鎗火》中經典的茶樓槍戰;2024年,《九龍城寨之圍城》的演員們也曾在此用餐。光影在此凝固,而灶頭的火,從潮州人初來乍到的篳路藍縷,燒到了今天,一燒就是70年。
剛坐定,一盅盅功夫茶先行奉上。我慢啜一口,茶湯醇厚回甘,是為接下來厚重的潮州菜清出味覺的舞臺。這杯茶,何嘗不是潮汕人「工夫」精神的縮影,凡事講究,不疾不徐。
「滷水拼盤」率先登場,那鍋「老滷」自1954年開業沿用至今,每日添新,從不更換,如同一個味覺的時光膠囊。鵝片入味深沉,鵝償脆口,五花肉豐腴,豆腐吸飽了多年的日月精華。
「沙嗲牛肉炒河」上桌,鑊氣蒸騰。這道菜藏著一段南洋往事:早年下南洋的潮汕勞工,將沙嗲醬的配方帶回故鄉,融入本地的牛肉炒河粉,成了獨特的僑鄉風味。牛肉嫩滑,河粉裹滿濃香微辣的醬汁,是跨越海洋的味覺鄉愁。



「炸蝦棗與蟹棗」這道傳統潮州宴客菜,將鮮蝦、蟹肉細剁成蓉,拌入荸薺增添爽脆口感,捏成球狀後炸至金黃,入口彈牙鮮甜,蘸點酸梅醬吃更好。「蠔仔粥」是地道的潮州粥品,與綿密的廣式粥底不同,它的粥湯清潤,米粒分明而略帶嚼勁,加入飽滿鮮蠔、芹菜粒與炸蒜同煮,散發淡淡海鮮鹹香,潮汕當地經常用來提鮮的大地魚乾更是一大亮點。造型如石榴綻放的「石榴雞」,薄如蟬翼的蛋皮裹著雞茸餡料,以水草紮口,象徵「百子千孫」的祝福—吃的不僅是手藝,更是一份瀕臨失傳的飲食禮儀。
最後的驚歎,留給「煎蠔烙」。金黃的蛋液邊緣焦脆如蕾絲,中心卻軟糯透明,烹調的秘訣在於極高的番薯粉比例,以及老師傅堅持使用的鴨蛋,鴨蛋黃大油豐,香氣是雞蛋比不了的。夾起一塊,蘸點魚露和白胡椒送入口中,外脆內糯,蠔仔鮮甜爆汁,是教科書級別的潮州古早味。




我們一群人浩浩蕩蕩走進餐廳時,樂口福的第二代老闆和老闆娘正悠閒地享受他們遲來的午餐,見了我們只是親切微笑,示意第三代兒子Simon上前招呼;廚房裡老師傅帶著徒弟熱火朝天揮舞鍋鏟,傳承的樣貌在這裡躍然紙上。


第二站:九龍城街市,蔡瀾題的牌匾與潮發雜貨店
走出樂口福,轉入巷弄,九龍城街市的喧囂撲面而來。濕貨市場裡魚販的吆喝、肉鋪的刀起刀落、蔬菜攤的鮮翠欲滴,構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生活長卷。如果你用心留意,會發現菜攤上居然掛著已故香港美食家蔡瀾親手題的「生意興隆」牌匾。





Gloria帶我們尋的,還有街上那一家家代表各色文化的小店。明明剛剛才吃飽,但我們又在唯豐潮州滷味攤上吃了炸魚蛋,看見隔壁雜貨鋪賣的老虎大蝦乾、日本大蠔乾也忍不住去瞧一眼,看到組合妥貼的各種港式煲湯料也忍不住手癢想買,然後居然看到有人捧著一竹籃的魚翅放在店前曬。






還好我們的目的地是不遠處的潮發白米雜貨。藍粉相間的舊式地磚,牆上掛著手工粽子,玻璃罐裡醃著鹹菜。這家開業於1949年的雜貨鋪,像是從舊照片裡走出來的場景。第三代店主邱太,原本從事美容行業,因不捨家業沒落,毅然從公公手裡接過小店,從零開始學習製作各種潮州粿。
邱太常在午後搬出凳子,請路過的老街坊坐下歇腳。在這裡看得到紅桃粿、韭菜粿,甚至還有油甘籽。鋪子不只是買賣,更是社區的記憶樞紐。現在這家雜貨店屢成攝影焦點,據說周潤發也是常客。



Gloria指著包覆竹編鷹架的大樓說,九龍城快被拆光了,現在來還能看到最後的風貌,眼前的這些老店不是旅遊市集,而是九龍城真實的生活風景。不妨放慢腳步,細意遊逛,你會發現專售海味乾貨的攤檔,這些正是粵菜與潮州菜風味醇厚的秘訣所在,也是認識香港多元食材的絕佳窗口,這些食材正是造就香港獨特飲食風景的靈魂所在。

第三站:潮州合成糖水,一碗糖水,一味心安
轉個彎,便是潮州合成甜水。沒有西式甜品的華麗,這裡只有樸素的白瓷碗,盛著溫潤的糖水。我點了招牌的清心丸配腐竹薏米。半透明的木薯粉丸子,在淺黃的糖水裡載浮載沉,口感Q彈奇妙,搭配滑順的腐竹與略帶嚼感的薏仁,甜度清淺,正如其名,確有消暑清心之效。
吃得不過癮,再來一碗冰涼的「木瓜椰汁馬蹄沙」,將新鮮馬蹄磨成粗蓉或細粒,煮成羹狀,形成獨特的「沙沙」質感,這是湯水的基底。一勺舀起,能同時吃到軟糯的木瓜、脆爽的馬蹄沙和滑潤的椰汁羹湯,清潤爽滑中帶有脆嫩顆粒感,多重質地交織,甜而不膩。
Gloria說,在潮州人的哲學裡,「食補」重於「食味」,一碗糖水,是口腹之欲,亦是身心之養。這間糖水鋪,慰藉了一代代在異鄉打拼的潮州人的胃與心,也讓觀光客走進了另一個似遠還近的飲食世界。




終點站:大和堂,藥鋪咖啡館與一座城的重生
行程的終點,是大和堂咖啡館。夕陽的餘暉,正斜斜照在「大和堂參茸藥材行」的金字招牌上。這棟1920年代的廣州騎樓式建築,曾是一家經營了80多年的中藥鋪。電影《乾柴烈火》中,這裡是楊千嬅角色的家;現實中,被病患譽為「再生華佗」的鐘伯明醫師曾在此懸壺濟世,為貧者義診。它見證了日軍佔領香港時期,熬過了九龍城寨的混亂,最終在2017年歇業,卻又在次年以咖啡館的形式重生。


推開玻璃門,時光再次交錯。百子藥櫃成了裝飾牆,抓藥的櫃檯變成咖啡吧台,病人候診的長椅坐著啜飲的年輕人。我點了一杯大和堂Latte,咖啡與蜂蜜伯爵茶巧妙融合,宛如一杯西學東漸的“新鴛鴦”。雞蛋仔配炸雞的創意組合,是港式街頭小食與西方風味的幽默對話。
坐在昔日病人等待的位置上,我仿佛看見兩個時空在此疊加:一邊是戴著老花鏡把脈開方的老醫師,一邊是盯著筆記型電腦的都市青年;一邊是當歸、黃芪的草木苦香,一邊是衣索比亞咖啡豆的果酸花香。這不是簡單的「活化」,而是一場莊嚴的交接。舊靈魂住進了新軀殼,歷史在拿鐵的熱氣中繼續呼吸。它完美詮釋了九龍城的韌性:舊事物從未真正死去,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活在城市的脈搏裡。



後記:在消逝與留存之間
當黃昏徹底降臨。我站在九龍寨城公園外,望著那片曾是「三不管」地帶的清幽園林。樂口福的滷香、潮發的粿味、合成的清甜、大和堂的咖啡香……種種氣息,在鼻腔裡交織成一部微型的香港移民史—潮汕人、上海人、東南亞華僑,一代代人在此落腳、生根,把異鄉吃成了故鄉。
Gloria的這條路線,品嘗的何止是食物?那是用鴨蛋與番薯粉凝固的鄉愁,是用一鍋老滷熬煮的時光,是一個家族守護70年的街坊情,更是一座城在歷史洪流中顛沛、融合與新生的縮影。從清代城牆到黑暗之城,從潮汕僑鄉到泰國家園,從飛機轟鳴的啟德到熱鬧的體育園區,九龍城像一本被反覆書寫,卻從未合上的大書。

潮州樂口福酒家
- 地址:香港九龍城侯王道11號1號
- 電話:+852-2382-1172
- 營業時間:11:00~22:30
九龍城街市
- 地址:香港九龍城衙前圍道100號(九龍城市政大廈內)
唯豐潮州食品
- 地址:香港九龍城衙前塱道38號
- 電話:+852- 2321-2982
- 營業時間:09:00~18:30
潮發白米雜貨
- 地址:香港九龍城衙前塱道46號
- 電話:+852-2382-0555
- 營業時間:09:00~19:00
合成糖水
- 地址:香港九龍城龍崗道9號
- 電話:+852-2383-3026
- 營業時間:15:00~24:00,週一公休。
大和堂咖啡店
- 地址:香港九龍城衙前塱道24號
- 電話:+852-2623-2006
- 營業時間:08:00~18: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