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彰化經營無毒茶園的施漢宗對我們說,約莫10年前常行深來找他買茶菁,那時常行深剛學製茶,「用他自己的方法做茶,結果很難喝,哈哈,慘不忍睹。」施漢宗又說,常行深製茶有不少堅持,因此製茶時間比一般茶師久上許多,「他又是藏不住話的人,所以剛開始得罪很多人,有些茶廠、茶師都不想跟他合作,哈哈。但現在他做的茶比我厲害!」龜毛難搞,但施漢宗補充:「他很有愛心,會救援流浪動物,有一次還問我要不要養。」
飲食是文化,涉及文化認同,喝茶亦然。現今談到茶,人們總想到日本的抹茶、煎茶,英國下午茶或中國茶。常行深說,台灣茶的話語權已快被中國綁架,台灣需要奪回茶的話語權。
然而,到底台灣茶的特色是什麼?為了找出答案,他做了多達38種茶樹品種,除了常見的金萱、青心烏龍、四季春等,更有一些少見、或瀕危品種,例如那天他在六龜製的,是百年古樹喬木種,「這應該是很久以前從泰緬邊境、或雲南一帶過來的,最後長在六龜深山。」
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台灣是茶產業文化的大熔爐,是全世界最多樣的,沒有一個茶區,有被這麼多不同政權殖民過。」他舉例,台灣在日本時代就大規模實驗多種茶樹品種,例如黃柑、黃心烏龍;而中國的閩北茶種,與中國各地製茶概念也傳入台灣,後來還在文山、坪林一帶,發展出台灣特有的包種茶製作觀念。
拒絕被馴化 擁抱自由
他說,台灣其實是各種茶文化的交會之地,「像東方美人茶,就是台灣這種特殊茶文化的終極顯化!它融合了清末番庄烏龍的思考脈絡、日本時代紅茶產業的遺跡,再加上戰後台灣的製茶思維。這種結合了包種茶跟英式紅茶的思路,是台灣烏龍茶但又好像是紅茶但又不是紅茶的東西,是只有台灣才生得出的獨特製法。」

六龜那批茶菁,他就打算製成東方美人茶。製茶那天,他的一位買家劉慧君特地過來,劉慧君說,她的體質敏感,喝了常行深的茶卻覺得舒服,且不失眠,因此好奇來看他製茶。她說,以常行深的家世大可躺平,「但他腳踏實地去學好一門技藝,還有,像名間焚化爐,對一般人來講,名間的茶沒了,就換越南茶嘛,有什麼關係。但常行深就拍影片、抗爭,就算剛開始沒什麼人關注,他鍥而不捨繼續拍。」她並以茶樹形容常行深:「現代的茶樹繁殖,通常是扦插,一種複製的概念。如果改用種籽播種,讓它自己慢慢發芽長大,長出來的新一株茶就是新品種,有自己的獨立樣貌。常行深滿像這種茶樹。」
忙著製茶,也忙著抗爭、拍片,這位「戰鬥茶師」最近每天只睡3、4個小時,但常行深只是淡淡地說,茶在某種程度上救了他,「讓我不用踏上看別人臉色吃飯的日子。」當年,他不只抗拒考公職,也排斥進入民間企業,「我後來發現其實我不太適合。」去了就業博覽會,他就發現自己不是求職的料。但人是可以被馴化的呀?「我就沒有辦法,因為我覺得那樣太噁了。」直到開始製茶、賣茶,他形容那像「一個自由的空間。」
那一段長長的迷茫空虛日子裡,他不想繼承家業讀法律,也拒絕考外交官,想當機師偏偏又身體出問題,也曾考慮走時尚產業,投履歷到Uniqlo、ZARA,卻沒下文。他話一轉:「幸好他們都不要我,如果要,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幸好後來找到了,茶,我要當最強製茶師,Yeah!」幸好、幸好,拒絕進入體制的屁孩,或說憤青,終於也找到了他的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