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6 07:28 臺北時間

深度報導/港男的大兵日記 反送中抗爭者在台服完兵役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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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3月15日,蔡智豪服完4個月軍事訓練役,背著黃埔大背包,手握結訓令,步出花蓮北埔營區。
3月15日,蔡智豪服完4個月軍事訓練役,背著黃埔大背包,手握結訓令,步出花蓮北埔營區。
當台灣演藝圈深陷閃兵風暴、部分役男設法閃躲兵役,來自香港反送中街頭的抗爭者蔡智豪卻已經在台灣完成服役,感嘆4個月軍事訓練役太過短促。
我們記錄蔡智豪在台近7年生活,亦陪著他等兵單、入營、新訓、懇親、離營。反送中運動7週年之際,他加入華人民主學院協會、在台擔任「六四屠殺37年紀念」活動系列統籌總召與活動主持人。
從流亡到拿到中華民國身分證,28歲的蔡智豪曾是終日惶惶、深怕被台灣遺棄的異鄉人。他將過往的創傷與同志的身分,一併帶入陽剛的軍旅,將台灣當成安身立命之所。國軍的槍與迷彩服,是他對故土的祭奠,也是對新生家園的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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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5日,陸軍二等兵蔡智豪步出花蓮北埔軍營,與同梯在門口自拍。見到守在馬路對面的我們,他興奮地舉起手中文件:「我的退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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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蓮北埔營區門外,蔡智豪興奮秀出他的「結訓令」。拿到這紙官方證明文件,代表該階段的軍事訓練期滿且成績合格。
嚴格來說,那紙證明印的是「結訓令」,這群服4個月軍事訓練役、1994至2004年次的役男,拿到的並非傳統退伍令;隨著2025年義務役恢復為1年制(適用2005年後出生者),這群人意外成了台灣軍事史上的特例。出生於1998年的蔡智豪,結訓令印著他的專長:步槍與排用機槍,他覺得4個月太短了,「我還不想離營啊!」

這是對國家應盡的義務,真不懂為何要閃兵

蔡智豪與數名抗爭者友人是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後,由台灣政府安置、獲中華民國身分證的第一批香港人。在這之中,他是在台灣服完兵役的第一人。問他此刻是什麼感覺?「沒什麼好激動的,算是完成了對國家應盡的義務。」
「有時在網路上跟人筆戰,會被網友質疑:『香港人說反共,你們怎麼不去當兵?如果中共打過來,你就是第一個跑掉的人。』」「我現在都回:『我不是要跑的人,我是想簽志願役的人,我現在就在當兵,盡國民義務,保家衛國!』」
「我這樣回,就堵住酸民的嘴。」他話鋒一轉:「我真不懂,那些閃兵集團,為什麼要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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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蔡智豪來到台灣不久,拍照時只能背面示人。圖為2020年6月4日,他在中正紀念堂前接受拍攝,以衣服背面「光復香港、時代革命」8字表達訴求。
7年內,這是我第三度訪談蔡智豪,卻是首度寫出他的真名。在此之前,他堅持匿名不露臉。2020年夏天,反送中運動隔年,與他同期受訪的流亡港人,全以面罩、墨鏡、黑領巾包得密不通風,嚴絲合縫藏起自己。在這座陌生島嶼,他們只能是個代號,而他當時給自己取的是香港隨處可見的菜市場名:Ivan。
2022年,尚未拿到中華民國身分證的蔡智豪再度受訪,跨上摩托車,頭戴全罩式安全帽,拍照只露出一雙眼睛。同一年,台灣政府在《港澳條例》架構下釋出專案措施,對於符合要件的港人,政府承諾將協助取得工作許可,從專案通過日起算,最快在台居留5年就可申請定居。這看似是個好消息,可在日常磨損中進退失據的蔡智豪與香港手足們,卻樂觀不起來,憂心政策擺盪,有天終究要收緊。他受訪時不自覺地抓臉、撓身體,焦慮地問:「如果政黨輪替,怎麼辦?」「會不會,到了最後,台灣還是要趕走我們?」

取得了台灣身分證,從此就是有名字的人了

台灣沒有趕走他。透過這項專案措施,蔡智豪與多名香港手足已陸續取得身分證。2025年下半年至今,我們歷時數月跟訪他入營、新訓、懇親、離營,找工作、入職場,他主動摘下過往所有戒備,全程露臉,接受正面拍攝。
從此,他是有名字的人了。
2025年底,蔡智豪趁等兵單空檔,在台南打工。我們請他決定訪談地點,他挑了間前香港五星級飯店行政助理主廚開的甜點店,那是港人間的互助默契:他希望幫同鄉介紹點生意。
「我有帶身分證,還有護照,你們要看嗎?」才剛坐下,蔡智豪從包裡掏出證件,珍惜地擱在甜點桌上。
眼前的大男生從容鬆弛,短褲吊嘎,趿著拖鞋,閒聊時不時夾雜幾句台罵發語詞,一副「很台」的作派,與6年多前,我初次見到的那個設法藏起自己的倉皇青年,好像並不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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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智豪(右)逐漸融入台灣社會,參與多場公民運動,身為男同志,他也多次參與同志大遊行。(蔡智豪提供)
彼時「跨國鎮壓(Transnational Repression,又稱跨境鎮壓)」一詞尚未被國際人權組織廣泛使用,卻已在台灣的港人社群裡發生。蔡智豪在協助庇護港人的濟南教會內,看見教會外有人以單眼相機長鏡頭拍攝他與手足;他與台灣政界人士香港議題、談論港人庇護政策後,遭人在台北市尾隨,以手機拍攝他。
同時,蔡智豪的在台港人朋友收到不明簡訊,詢問並威脅:「在台灣省過得快樂嗎?」「交出在台灣的香港暴徒名單」「你(香港的)家人住在哪裡,你爸你媽名字,我都知道。」
蔡智豪當時飽受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折磨,他匿名受訪,卻主動出櫃,談及夜裡常做各式惡夢,最讓他驚駭的,是夢見港警從他面前把手足或他的家人拖走,而他束手無策。
他曾提供我們2019年遭港警以布袋彈打中雙腿的照片。影像血肉模糊,我們當時得打上厚厚馬賽克才能刊登。布袋彈雖然被港警歸類為「低致命性防暴彈藥」,原理卻是利用霰彈槍發射包裹著細小鉛珠的布袋,一旦擊中目標,大面積撞擊力會降低目標的行動力,反送中運動時的「爆眼少女案」即是一例:一名香港救護員被布袋彈打到眼球爆裂,永久失明。

想起反送中被抓走的人,總是陷入罪咎惡夢

身在台灣的蔡智豪,表面上看似安全,但只要想起那些被抓走的人,以及還沒有被抓走的人,總是陷入罪咎恐慌。他睡不安穩,夢做多了,竟學會在夢中辨出虛實,「只要我發現自己在香港和家人朋友聚會,走在路上吃魚蛋、燒賣,就會意識到,這種場景,只會在夢裡發生。」
捨不得醒來嗎?他點點頭,「想多睡一下,多享受一下。我想把夢做回去。」
但有時,做的是惡夢。每當他又在夢中咆哮嘶吼,同居的台灣男友聽不懂他叫嚷的廣東話,只能在夜半起身,緊緊箍著他、拍著他,直至冷汗直流的他重返人間。夢裡不知身是客,流亡漂泊,驚魂未定,男友成為他在台灣的錨點,一次次將他從惡夢中抱出來。
彼時談起男友,蔡智豪淡淡說了句「謝謝他,從不嫌棄我。」愛是義氣,是救贖,是相濡以沫,是相忘江湖。他開始在台灣上學打工、參加營隊、融入社會,交往5年後,兩人和平分手。
2025年底,我們在台南見到蔡智豪,他主動更新近況:分手3個月了,心情慢慢調適過來,「他覺得,我拿到身分證了,算是一個階段性的圓滿,以後,也不用太掛心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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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蔡智豪在台南一邊打工,一邊等兵單。圖為他騎著摩托車來與我們見面。
香港主廚做的甜點與咖啡來了,我失手打翻飲料,蔡智豪脫口而出:「袂要緊,按呢就好。」
「我嘛會曉講台語啊!」他笑著說,「我最近都在南部,去早市買魚買菜,都講台語。我有個朋友,在早市賣魚、宰魚。」
哇,你還認識魚販?他有點不好意思,「交友軟體上認識的。我去早市探班,跟他吃早餐,順便買點東西。我買魚來做煲湯。我想念以前在香港的時候,媽媽煲的湯。」
流亡者喝不到家鄉的湯。想念香港時,他會拿出珍藏的湯包,「香港朋友來台灣的時候,每次都帶幾十個湯包給我。媽媽也會託人帶湯包、涼茶包給我。我身體燥熱或喉嚨痛的時候,會煮蘋果冬瓜豬骨湯,用洋蔥、蘋果、冬瓜、紅蘿蔔,去煲豬大骨。」
「我也會做番茄馬鈴薯魚湯。」蔡智豪說,港式奶白色湯頭的關鍵,是以薑片、熱油先煎魚,再沖入滾水,把魚肉徹底熬化了,爛熟才夠鮮。我們好奇,做港式煲湯,用的是什麼魚?「我自己釣的台灣黑點(黑星笛鯛),有時用金目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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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運動時,蔡智豪曾遭港警以布袋彈重擊雙腿,由於傷口太駭人,他怕母親擔心,先找地方清洗傷口,才敢進家門。(蔡智豪提供)
蔡智豪父親在他3歲時病故,母親一手帶大他。他說媽媽信仰基督教,他16歲時,媽媽發現兒子怪怪的,好像有事情,卻不敢講。「我18歲時,抱著媽媽說:『我喜歡男生。』媽媽聽完說:『你喜歡誰,干我什麼事?人生是你在過的,你喜歡就好。』」
曾經親密的母子關係,卻因反送中運動,瀕臨決裂。與許多香港家庭的際遇頗相似,過往訪談裡,蔡智豪曾透露,他因參與反送中運動,與媽媽多次激烈口角。
時間回到7年前,他遭布袋彈擊中當晚,帶血進家門,母親一邊心疼地替他清創,一邊氣極敗壞地罵:「共產黨哪裡虧待你了?沒有東江水,你有水喝嗎?」他回嘴:「那東江水,是我們香港人自己花錢買的啊。」(編者按:2006年起,港府與廣東省簽訂協議,以「統包總額」方式買水。據合約,港府每年向廣東省購買的東江水供水量上限為8.2億立方公尺。)

公開出櫃後,神的孩子一夕成了孽子被放逐

媽媽罵他:「條路自己揀,仆街唔好喊(路是自己選的,跌倒就別哭)。」他拖著跛腿,連滾帶爬地選了自己的路。倉促離開香港前,媽媽以為他只是暫避風頭,一邊罵,一邊替他收行李。萬般帶不走,他只來得及抓了幾件衣服;到了台灣,整理行李時才發現那衣服堆中,躺著一本聖經。
蔡智豪翻開聖經,掉出幾張照片,那是從小到大,媽媽與他的合照。看著聖經和母子合照,他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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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蔡智豪初來乍到台灣,就上街參與同志大遊行。(蔡智豪提供)
童年假日,蔡智豪總是隨母親去教堂禮拜。成年後,他在教會公開出櫃,神的孩子一夕就成了孽子,他幾乎遭到教會系統決絕的放逐。到了台灣,他把自己交託給民間信仰:虎爺。
他在嘉義中正大學政治系念過幾年書,有一回,騎車前往北港途中,意外發現新港有座奉天宮,廟裡供奉一尊虎爺。那虎爺頭戴金花端坐神桌,不知為何,蔡智豪覺得,與祂特別有緣。
他來台初期身心不安,夜裡多惡夢,白天精神不濟,有次出車禍,沒健保也沒錢,還要媽媽從香港匯款來救急。他某次前往奉天宮拜拜,不久後,終於做了一個不再被港警追殺的夢:虎爺要他將神尊請回家供奉。然而,他租屋處太小,無法騰出空間供奉神明,回廟裡擲筊:「能不能改請『虎牌』(虎爺護身符)?」獲聖筊後,他順利求得虎牌一面,從此隨身攜帶。
「我身上有好多護身符。」他打開皮夾,取出好幾枚紅色紙符,「民雄的,北港的,新港的,錢母,前男友送的,還有台灣朋友送我結緣的…,我還有一個錦盒,供著神牌,放在家裡。」
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有拜有保庇,他帶著幾枚護身符,多次進出災區與軍營,順遂平安至今。這裡指的災區,是2025年9月花蓮光復鄉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彼時超過50萬人次「鏟子超人」湧入災區協助清淤,蔡智豪在泥濘與瓦礫間數度來回。
其實,蔡智豪並沒有很喜歡「鏟子超人」稱呼,那太英雄主義了。他來台數年,多次環島,騎過山線、海線,不只一次造訪馬太鞍部落,去山裡探尋阿美族古屋聚會所、吃原住民風味餐。當那座充滿生命力的部落瞬間被滅,他只想衝到重災區,做點什麼都好。「我是台灣人,這是我應該做的。」蔡智豪沒有車,在社群平台Threads揪志工團,找到有人願意載他一程,他抓著從香港帶來、塵封多年的「豬嘴面具」,跳上順風車,漏夜抵達災區。

塵封多年的豬嘴面具,在花蓮災區派上用場

「豬嘴面具」是港式用語,指的是配有雙濾毒罐或單濾毒罐的防毒面罩。反送中運動期間,港警四處發射催淚彈,導致防毒面具及濾毒罐等耗材在香港數度斷貨,不少人只能跨海來台掃貨,港府更將部分型號的頭盔與防毒面具列為禁止攜帶入境的「戰略物資」。
剛逃來台時,蔡智豪在台灣蒐集防毒面具等物資,等待時機運回香港。沒想到一年後,他等來一部《香港國安法》,那些物資更不可能運回去了。最後,他將物資轉贈給有需要的港人朋友,家裡還留了一箱豬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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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任馬太鞍溪志工期間,蔡智豪連續數日雙腳浸泡泥水之中,拔下雨鞋時,腳皮已經起皺發白。(蔡智豪提供)
在馬太鞍重災區,蔡智豪和眾人一樣,有事就做。他爬進人家的神明廳,幫居民拿回重要家當;認識了水槍大哥隊,學習使用高壓水槍沖洗屋宇。「當大家都做累了,就去喝點保力達B,可能會開心一點。但我一直很難過,這地方竟然變成這樣,有些人還沒找到。」
天氣悶熱,曝曬的泥巴、發酵的酸腐與多重異味撲鼻而來。蔡智豪曾短暫戴上豬嘴,卻因不敵高溫與呼吸困難而摘下。直到某次,他協助清理一間遭泥水灌入、化學藥劑瓶罐破裂而致毒氣瀰漫的五金行,豬嘴才派上用場。隨後,他在災區分送家裡帶來的那箱面具,志工們都收下了。
算算日子,蔡智豪也有幾年沒碰豬嘴了。可才上手,卻一點也沒生疏。有人告訴他,國軍新兵要「9秒內戴好防毒面具」才算合格,他回應:「9秒?我3秒就能搞定。」
那是前線抗爭者的肌肉記憶:套好橡膠頭帶、面罩貼合口鼻、固定頸部扣環,再順手往腦後一勒,防毒面具便能死死貼合在臉上。這套在國軍對新兵的震撼教育,當年是他在香港街頭的尋常日課。那些混著辣椒素、戴奧辛、硝酸鉀、氯酸鉀的灼人煙霧,他已算不清吸過多少回,「有生之年,我希望不要再聞到催淚煙的味道,但如果有危難,我也不會抗拒、不會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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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釀成嚴重災情,蔡智豪多次前往災區協助救援與清淤。由於他總是全身泥濘,還有人以為他是受災戶。(蔡智豪提供)
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管中祥回憶,與蔡智豪的相識,始於一場香港紀錄片放映會,蔡智豪在現場主動分享抗爭經驗,「他情感很豐沛,願意談港人被捕經歷,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後來,政治系學生蔡智豪去外系修了管中祥的「民雄學」,該門課強調連結草根,需進行大量田野調查。管中祥觀察,蔡智豪不僅主動學台語,也積極與居民交流,沒事就去找鄉民聊天街訪,「他平常都穿著拖鞋短褲,完全是台灣市井小民的模樣。」
談及蔡智豪希望在台灣服志願役,管中祥說:「完全不意外。他很想當台灣人,這和經濟移民不一樣,他是被迫離開香港的。他也知道,當兵完,隨時可能發生任何事(教召、戰爭動員)。這也顯示,他一直有準備,願意拿起槍桿保護台灣。」

在香港跟極權對峙過,怎怕在台當兵被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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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兵單期間,蔡智豪曾在台南生活,彼時天氣炎熱,他總是穿著拖鞋背心現身,衣著已很融入當地。
2025年底,我們在台南甜點店裡訪談正在等兵單的蔡智豪,他聊起台灣朋友提點入伍前該有些心理準備,我腦中跑過許多軍中性平與霸凌案,憂心他若主動出櫃,日子恐不好過。他說,台灣朋友們都是這樣說;有人曾分享傳說中的「軍中生存指南」,諸如別亂說話、別亂出風頭,進去就「要惦惦」,以及入伍前最好備妥兩條菸,一條自用,另一條孝敬長官。
「送菸?現在沒人在做這種事啦!」攝影大哥說,這潛規則太迂腐了,按了兩下快門,又忍不住提點蔡智豪:「不過,你真的要強硬一點!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太軟弱,才不會被霸凌。」
「這個,我不會特別擔心,」他淡淡說,「我也並不是一個很軟弱的人。」
「我是香港人、我是同志,這兩件事,我一直沒隱藏。我就是個正常人,沒必要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聲音是客客氣氣地,卻也同時劃出一條底線—他表示若因同志身分遭歧視,就訴諸性平機制,「如果不接受我的身分?不好意思,那是你教育不足、觀念老舊,不是我的錯。」
「我覺得,心態應該要反過來。」蔡智豪說,平日不太主動重提當年「勇武第一排」的故事,但此刻,他慎重回應這個假設性問題,「如果有人霸凌我?我會問他們:『你打過仗嗎?流過血嗎?吸過催淚煙嗎?對抗過共產黨嗎?』」「我在香港,被警察打過,跟極權對峙過,我還怕在台灣當兵被霸凌?我不需要做心理建設。什麼霸凌不霸凌,你們應該尊重我,這樣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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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反送中運動初期,抗爭遍地開花。圖為8月5日,金鐘警察展開清場行動,對前線示威者發射催淚彈。
對於軍種,蔡智豪持平常心,強調自己不僅願意服義務役,甚至渴望轉為志願役。關於薪餉、福利、休假,他早已多方探詢,他亦覺得當兵薪水穩定,也許可以在軍中慢慢存錢,「我聽說,有懇親假?可是,我沒有親人在台灣。」
「為什麼我對軍隊這麼有興趣?我們這群抗爭者當初來到台灣,還得自費去外面上課,摸索軍事知識、體能和作戰技巧。」他沒有忘記,自己來自一個沒有軍隊的地方。《基本法》早明確規定,香港特區的防務由中共中央人民政府全權負責。港府本身不具備國防與外交權限,自然不設有象徵主權國家的獨立軍隊;香港青年想拿槍保衛家園,在體制內根本無路可循。
2025年10月,台灣藝人閃兵案風暴持續擴大,檢警發動第三波搜索行動,拘提包含5名藝人在內的10名涉案人員。11月,風波愈演愈烈,藝人薛仕凌、阿達等人先後前往地檢署自首。值此部分台灣役男恐兵時刻,剛成為「新台灣人」的蔡智豪,正被分發到宜蘭金六結新訓中心。

煲底少年的共同渴望,是穿上中華民國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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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蔡智豪邀我們出席懇親會,他婉拒拿著軍隊準備的造型手牌拍照,但心情不錯。
2025年12月,康駿銘等蔡智豪的香港友人一起入營懇親。這群人並無血緣,卻是蔡智豪在台灣最親的家屬。
密匝匝的雨彈沖刷著蘭陽平原,來懇親的家屬不畏濕冷,湧入營區,穿過大型充氣拱門,一排小吃攤冒著熱氣,兜售無骨雞爪、甘草芭樂、大腸包小腸。部隊還提供十多種手牌,讓新兵與家屬在此拍照打卡。
一片現世安穩的庶民景致中,迴盪著老軍歌〈中華大愛〉。細聽歌詞,對照當下台海關係,魔幻得有些不合時宜:「比長江更壯闊,比黃河更澎湃,兩岸的泥土需要我,努力耕耘勤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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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智豪(左)在香港曾任職餐飲業,在台灣也會幫朋友製作港式餐點,做點小生意。圖為他與友人康駿銘(右)在高雄擺攤。(蔡智豪提供)
在那聲聲長江黃河的磅礴旋律之中,蔡智豪撥開人群,朝我們用力揮手。事實證明,我們在他當兵前的擔心是多餘的。他顯然在這套體制裡混得游刃有餘,幾個新兵經過,熟絡向他致意,還有個兵拉著女孩來打招呼,「智豪,跟你介紹,這我女朋友!」
此刻蔡智豪的香港友人都湊過來,除了康駿銘2019年以僑生身分申請來台、服過替代役,另名來懇親的港人Silver(化名)也想當兵,自認身體不太好,目前每天跑5,000公尺、做重訓、練身體。蔡智豪輕輕指著他們,「煲底,煲底,煲底,都是煲底。」
在2019年反送中運動,「煲底」是抗爭者對香港立法會地下示威區的俗稱,因該建物外觀酷似湯鍋(廣東話稱鍋為「煲」),下方示威區被稱為「煲底」。所謂「煲底之約」,指的是示威者約定,在抗爭成功那日,要齊聚在此,脫下防毒面具和口罩相認。隨著2020年《國安法》上路,這無害的名詞逐漸成了某種禁忌,不再被港人公開提起。
被迫失約的煲底少年,如今在蘭陽平原的冷雨中重逢。無法在香港摘下面罩的他們,在老家的千里之外安了新家,此刻的共同渴望,是穿上中華民國的國軍迷彩服。

有些台灣人不叫民主富二代,是民主敗家子

「長官滿照顧新兵,不會很凶。」蔡智豪周遭新兵大多20歲出頭,他27歲,最為年長。他覺得新訓還算輕鬆,前兩週都在上課學理論,至於傳說中,新訓都要經歷3,000公尺徒手跑步,他說宜蘭多雨,一旦天雨,就不用跑,「現在長官都很溫柔,體能訓練都循序漸進、讓你慢慢適應,不會一開始就叫你跑滿3,000公尺,長官也很怕兵倒下來。」
「現在的常備役,竟然不用每天跑3,000…」康駿銘覺得不可思議, 又分享起2022年在中部新訓期間,除了大雨,每天都要跑3,000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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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旅生涯來看,服過1年替代役的康駿銘(左)算是蔡智豪(右)的大學長。圖為康出席懇親會。
康駿銘問蔡智豪:「打靶了嗎?」
「還沒。」
「摸到槍了嗎?」
「摸到了!」蔡智豪興奮地說,已練習清槍和瞄準,下週就要上射擊課。
「他們聽我口音,問我哪來的?又問香港人為什麼要來當兵?我都照實講。我就是要讓大家知道,戰爭和政治迫害並不遙遠,就在我們身邊。」他說:「我告訴大家,我是香港反送中運動之後來台灣的。他們聽完就說:『喔,好屌喔!好厲害!』」
「等一下,」康駿銘打斷,「所以20多歲的台灣役男,知道香港反送中?」
「就,他們會說:『喔…』」蔡智豪模仿著大兵們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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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蔡智豪(右)的香港友人一同前往宜蘭金六結,參加懇親會。圖為他與康駿銘(左)開心合照。
「那就是不知道啊!」康駿銘垂下眼睛。他在反送中運動後決定來台,父母也毅然賣了香港的樓,來台買房定居。康駿銘持續關注香港局勢、中共威權擴張,以及台灣面對的民主挑戰,曾任台灣基進黨的宜蘭黨部主任。他們聊起時事,提及從在野黨到民間,皆有人反對軍售。康駿銘忍不住說:「有些台灣人,與其叫他們民主富二代,不如說是民主敗家子。」
「我知道,有些人覺得當兵就是交朋友,但我自己是滿認真的啦,很珍惜當兵的機會。」幾個長官走過去,蔡智豪上前和招募員們打招呼,詢問報考志願役事宜。招募員們表示請示過長官了,蔡智豪雖是中華民國國民,但依法目前無法參加志願役甄選。
2023年,國防部預告修法《志願士兵服役條例》,大陸地區與港澳居民原本應在台灣設籍滿20年,才可參加志願士兵甄選,修法後,港澳居民在台灣設籍滿10年即可參加,但大陸地區人士仍需設籍滿20年。

須設籍滿10年,想從事軍職幾乎已被封死了

這條看似放寬的法令,對蔡智豪而言,仍是一道過不去的坎。以他26歲取得中華民國身分證來計算,等到設籍滿10年具備志願役甄選資格時,已36歲了—這年紀,恰好是台灣義務役士兵的除役年齡。這意味著,無論他多渴望成為職業軍人,在現行法規框架之下,從事軍職的可能性幾乎已被封死。
透過朋友介紹,蔡智豪在網路上認識了有志從軍的香港人Chuma(年齡不透露),這才發現,早有港人想在台灣服志願役。
Chuma曾在台灣讀書,恰逢台灣公民運動風起雲湧。2014年,太陽花學運爆發,他數度從南部搭長途巴士北上,前往台北抗爭現場,「那時候覺得,台灣就是亞洲民主的燈塔,我想親眼看看台灣的民主如何運作。」同樣是2014年,香港爆發雨傘運動,2019年再爆發反送中運動,Chuma回到香港街頭,上過前線,吃了不少港警的催淚彈。
早在馬英九執政時期,身為僑生的Chuma就曾寫信給總統府,詢問能否在台灣入伍當兵。出乎他意料,總統信箱正式回信,以「現行法律不允許僑生服兵役」為由回絕。
「如果當時馬英九政府准許,我一定會去當兵啊,想都不用想。」Chuma又說,他理解台灣政府考量,畢竟在國安疑慮下,人們難以完全分辨香港人之中,到底有多少共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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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智豪(中)離營這天,在營區門口與同梯們興奮自拍。
無法成為台灣軍人的Chuma,畢業後回香港擔任持槍保安人員,近年買了單程機票前往東歐,在烏克蘭擔任志願軍。他日前在烏東遭俄軍無人機襲擊,身上被穿了兩個拇指大的洞,目前還在養傷。他也透露,認識不少港人,陸續加入美軍、英軍。
Chuma仍然每天關注台灣新聞,對於共機擾台、藝人閃兵等事件頗為關注。「千萬不要以為共軍不敢打過來,」他分析,獨裁國家決策絕非理性,「別忘了,俄羅斯揮軍烏克蘭的時候,烏克蘭也沒有完全準備好。普丁是獨裁者,腦門一拍,說幹就幹。」
與此同時,2019年與蔡智豪同期來台受訪、去年取得身分證的港人阿金(32歲)也正在等兵單。今年5月,他再次受訪時表示:「有些人認為當兵是麻煩事,但我不這麼認為。」
「香港人沒有當兵的權利,現在我可以當兵,覺得很酷。身為國民,當然要為國家服務。」他對軍旅與國防新聞做足功課,「我比較樂觀,覺得台灣現在應該不會發生洪仲丘案那種事。」
他自剖,PTSD症狀非但沒有減緩,反而像那香港的老火湯,隨著時間,愈熬愈濃稠,「最近我在台北,聽到不良少年開車經過,常被嚇到。」「有些士兵,是要回到戰場才能感到安定的。我覺得,我好像是這種人。」
阿金在台灣期間,積極參與民間防衛團體的戰術訓練,曾深入山區演練戰術動作,並學習急救止血等救護技能。面對台海可能爆發的衝突,阿金的態度很務實,「我覺得自己不要拖後腿,能協助就協助。無論是急救、災害還是戰爭,能幫忙就幫忙。」
對於港人參軍意願,陸委會回應,《港澳條例》第16條是參考《兩岸人民關係條例》規定,對於原港澳人士擔任軍職設有入籍年限的門檻限制。依照司法院大法官第618號解釋,考量公務人員與國家間忠誠義務、職務行使涉及國家公權力,應積極考量國家整體利益,採取一切有利於國家的行為與決策,以確保台灣安全、民眾福祉及維護自由民主的憲政秩序,因此相關門檻限制「並無違反憲法平等原則與比例原則」。
陸委會分析,義務役是國民應盡義務,與志願役肩負國家軍備、執行軍事指揮、擔負國軍核心戰備勤務的本質有重大差異,因此國家對於志願役人員的選擇,有其特殊考量。
陸委會並指出:「國防是全民生命與權益的託付,具有高度信賴關係,原境外人士擔任我國志願役軍人屬於國家及軍事防務的重大事項,除軍事專業考量外,也必須在取得社會多數共識下依法辦理,我國《志願士兵服役條例》第3條第2項對於陸港澳人士採取一致規範,目前政府並沒有調整的規劃。」

學習用火力武器,為可能來臨的戰爭做準備

除了香港人的身分認同,入伍之前蔡智豪就想清楚了:他不會刻意隱藏自己的性傾向。
在陽剛的軍營裡,同志身分自然免不了被調侃。「我真的沒差,」蔡智豪神色泰然,「他們敢鬧我,我就鬧回去;誰嘴砲我,我就嘴回去。有人會故意說:『矮額,同性戀好噁心,拜託你不要喜歡我喔!』我都直接回:『不好意思,我是同性戀,不是回收桶,也不是廚餘桶。』」
「開玩笑、攻擊我,我都OK,我真正擔心的是…」他頓了一下,「有些同志還沒出櫃,我害怕他們聽到那些恐同的話,會覺得傷心或不舒服。」
一直很有性別意識的他,在軍營裡聽到同袍議論女兵身材,會立即制止。「有一天,幾個男生在黑白講,想知道某個女兵有沒有男友,有人跑去盯著人家胸前名牌,還跟我們說:『她好正,好想捏她一下。』我反問:『那你的身體,要不要也借我捏一下?』」蔡智豪說,就是要讓這些直男體驗一下,女性被性騷擾時的恐懼與不適。
今年3月15日,蔡智豪退伍了。我們前往花蓮北埔營區,紀錄他踏出營門的那一瞬。再次請他挑選受訪地點時,他推薦了一間台派甜點店。
海峽上空隱形戰線依然緊繃。同一日,國防部發布共機艦動態,24小時之內,國軍偵獲中共解放軍軍機26架次、共艦7艘持續在台海周邊活動,其中,16架次逾越海峽中線及其延伸線,進入北部、中部及西南空域。這也是在共軍沉寂約半個月後,共機擾台規模首次突破雙位數。
蔡智豪服役的北埔營區隔壁是花蓮空軍基地,每天聽見戰機起降,每當巨大轟鳴襲來,所有交談都須中止。「我其實分不出那是日常訓練,還是在攔共機?」他說,「但我一律當作是防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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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智豪的大兵日記每頁都密密麻麻,圖為他的自我介紹欄位。
翻開他的第一篇莒光日記,寫的是初入軍旅時的期待:
「中華民國114年11月28日
作為孤身一人流離來台的人,轉換環境也是有點可悲地被迫習慣了。老實說我很期待可以學習使用火力武器,所以被分到火力連,真的很幸運。這幾天來,我們都在吸收長官所教導的知識,習慣軍旅生活。雖然之前有聽朋友說軍中生活壓力不小,但對經歷時代的大雨大浪之後的我而言,軍中生活算挺輕鬆,希望能夠學習到更多有用的知識,為可能來臨的戰爭做好準備。」
輔導長則用紅筆在旁批閱:「在台灣生活還習慣嗎?這4個月不僅能喘一口氣,也可以慢慢規劃未來。」
蔡智豪又補了一段文字,回應輔導長:「非常的習慣,未來希望能加入國軍。」
總不能期待,用比我們還老的兵器去打仗吧
兩週後,他再次在莒光日記中表達強烈的從軍意願:
「中華民國114年12月9日
懇親回來第二天,終於可以打靶了,第一次使用步槍實彈射擊的感覺真好。能好好練習殺敵,保衛自己的方法,我再也不想體驗面對敵人(港共黑警)武力不對等、手無寸鐵無法還擊的感覺。希望之後能更多接觸槍械。
令我最困擾的問題是,我非常想要簽志願役加入國軍,但現有法源港人要入籍滿10年才能簽。我是專案來台難民收容的身分入籍。在來台初期加入專案時已經通過了許多政府部門的聯合審查,排除了國安風險,因此理應讓我加入才對。對此我已託多方人士幫忙向陸委會陳情,望能專案處理。正在等待回覆。」
至於終於摸到槍的感覺,除了興奮,他也頗唏噓。
「長官有個委婉的說法:我們國軍最厲害的強項,是保養。」「抽專長的時候,本來我很開心,抽到機槍兵。」他語氣一沉:「但是,裝備確實都很老舊了。那步槍型號是T65K2,比我年紀還大好多。新訓的時候我們就抱怨,為什麼國軍在用這麼舊的裝備,藍白還要擋國防預算?」
「其實,軍購本身還包含軍隊能運用的經費,要維修、要改善軍中環境,這些都需要國防預算的支持。」他愈說愈悲壯,「國家本來就該增強軍事實力,世界這麼動盪,你總不能期待,萬一打起來,你要叫國軍用這些『比我們還老的兵器』去打仗吧?」

聽到同袍刷抖音,都想怎麼敵我意識這麼低

蔡智豪在莒光日記裡留下了許多對新兵的近身觀察,字裡行間也反覆透露他對台灣軍隊敵我意識模糊的焦慮。例如這篇:
「中華民國114年12月15日
入伍第四週了,打靶接觸到了,終於有當兵的實感。一直和年紀小自己5至7歲的小弟弟相處,感覺有點幼稚,也許是大家所經歷的不一樣,當自己在為社會、政局、中共的動作憂心的時候,鄰兵們在關心的是放假要去哪裡玩、抖音上有什麼新鮮好笑的,實在有點無言以對。
大家來當兵,不是應該認真學習未來戰爭來臨時要如何禦敵、保衛國家、守護家園嗎?有時真的覺得,皇帝不急,太監急。認知作戰真的挺嚴重的,竟然有長官問得出『新疆集中營是真的嗎?』這種話。」
此頁下方,輔導長蓋上了批閱紅章,沒有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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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智豪離營當天,將自己的黃埔大背包綁在摩托車後座,由於行李太大太重,得綁上繩索固定。
令蔡智豪無法理解的軍中現象,包括那些狂刷抖音的役男。每當到了開放使用手機時間,他就不可避免地聽到大量中國短影音內容,還看過同袍使用微信。他不確定,役男們是直接刷抖音?還是在臉書、IG平台觀看被搬運的抖音內容?「我聽不懂抖音梗,只覺得很刺耳。」
「每次聽到,我眉頭都皺在一起,心裡大喊:拜託,不要這樣!我頭好痛喔!你們已經在服兵役了,怎麼敵我意識會這麼低呢?」他長嘆一口氣,「我只好用開玩笑語氣說:『都在當兵了,不要刷抖音啦,拜託。』」
他明白台灣是民主國家,想看什麼,只要不違法,都是個人自由。實在看不下去的時候,他會藏起怒氣,用近乎討好的軟萌語氣,對眾人進行這種無力的「柔性勸導」。
直到退伍日,蔡智豪都沒有成功爭取轉簽志願役。他在最後一篇莒光日記寫下感謝與遺憾:
「中華民國115年3月3日
離退伍倒數13天,開始想留下來,不想走。已經習慣了軍中的生活和作息,規律的進食和休息難得讓我瘦下來,實屬可喜可賀。上週進行了排用機槍的訓練和實彈射擊,很開心,又學習到一種新武器的使用方法。」
春日花蓮的日頭赤炎,一出軍營大門,蔡智豪的同袍搭上來接應的計程車,躲進冷氣裡,他則找到停在軍營旁的摩托車,一躍而上。這台摩托車陪他繞過台灣許多圈,他打算當晚騎去玉里,尋找心心念念的橋頭臭豆腐。
如果政府無意調整政策,他的軍旅生涯,也就在這依山傍海的蘇花公路上,從此登出了。

把創傷說出來,讓大家知道港人經歷了什麼

退伍後的蔡智豪暫居宜蘭蘇澳。他在康駿銘開的麵館幫忙,每週北上開會。他原本就在公民團體華人民主書院協會協助香港人權事務,退伍後正式接下專案經理。
「一個香港慌慌張張逃出來、請求台灣協助,無助、痛苦,又覺得自己沒能力的年輕人,這些年來,他在台灣找到了自己。」曾協助蔡智豪等來台港人的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副執行長、前民間司改會辦公室主任蕭逸民觀察,焦慮迷茫的流亡港青不在少數,台灣民團2019年起援助庇護的勇武派港人之中,主動詢問參軍資訊的人數高達5成,「差不多每兩人就有一人詢問:可不可以加入台灣軍隊?這之中,甚至也有女性抗爭者。」
「我告訴他,戰場不是只有在軍中。」蕭逸民現任華人民主書院協會監事,今年推薦蔡智豪成為協會唯一正職員工。面對這些找不到施力點的香港流亡者,蕭逸民總試圖拓寬他們對「抗爭」的想像,「想要保衛台灣,不一定只有戰鬥人員的選項。而且,如果你服過義務役,若未來戰爭爆發,自然會被徵召。」
華人民主書院協會副祕書長巴奈與蔡智豪結識於2022年的台北六四晚會。當時,香港維園的燭光晚會已被禁,來台後的蔡智豪每年都到台北的六四晚會幫忙維安與機動事務,並從當年起接任六四晚會主持。巴奈表示:「智豪想做的,不只是街頭衝撞,還包括規劃、遊說、倡議、海外交流。我們也希望藉此讓組織年輕化,吸引更多年輕人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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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智豪當年逃亡來台的行李中,有一本媽媽塞進去的聖經。聖經扉頁上,寫著媽媽的祝福。(蔡智豪提供)
藝術家,或許是蔡智豪另一個斜槓身分。2024年,台灣人權團體在台北中正紀念堂舉辦「生死存忘」藝術展,連結香港的抗爭記憶,蔡智豪交出的作品是一頂小小的帳篷,裡面裝著他當年避走台灣時的行囊,以及母親臨行前塞給他的那本聖經。
「把自己的創傷說出來,稱不上是療癒,而是拿自己的故事去讓大家知道,香港人經歷了什麼。」蔡智豪說得平靜,那是他慢慢學會的,「我學習怎麼面對創傷、怎麼轉化它,怎樣在情緒不要太激動、不流淚、不大喊的狀態下,把這些事說出來。」
「今年六四展覽有一個展區,上面寫著:『有些城市曾經真心相信光。』看到那句話,我還是一秒就哭了出來。」此刻談療癒,依然離他太遠了,「但我覺得,可以藉由說故事,把自己抽離。這些傷口存在、也會痛,但在不停展示的過程中,我好像可以把自己愈抽愈遠,用第三者的角度,重新看待經歷過的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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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6.06.06 07:29 臺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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