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銘/作家
回溯79年前的二二八事件,至今仍是許多受難者家屬無法忘懷的傷痛,國民黨台北市議員應曉薇女兒應佳妤卻在臉書發文表示,蔣中正在二二八事件中下令平定的是「流氓與暴徒」,並非無辜百姓。與此同時,前國民黨文傳會主委-作家楊渡也透過臉書貼文指稱「民進黨之貶低蔣介石,是不了解蔣介石是二戰史與世界史的一部份,台灣反而該好好運用他的世界影響力,讓世界來看見台灣」。
隨後於3月初,美國空襲伊朗,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對媒體宣稱:「接下來幾小時到幾天之內,我們將讓蔣介石出場(Unleash Chiang)」,頓時引起熱烈議論。
此處提及蔣介石在世界史、國際間的影響評價究竟如何?我們不妨以史料為證。
在台灣,關於蔣介石的記憶,長期以來是被精心修剪過的盆景。在那些黨國教育構築的標準化敘事裡,他是一身戎裝的民族救星,是慈眉善目的老總統,是高聳於全台各地公家機關學校廣設的偉人銅像。然而,當我們翻開那些未經警備總部審查剪刀裁切過的西方報刊,那些散落在海外檔案館、或是被藏匿在發霉閣樓裡的舊報紙,我們看到的卻是另一張截然不同的臉孔。那是一張充滿了焦慮、殘暴,以及被西方世界既利用又鄙夷的複雜面具。
歷史的真相往往不存於大張旗鼓的紀念碑,而藏在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角落。當我們重新閱讀1947年的《紐約時報》,或是翻開瑪莎.蓋爾霍恩(Martha Gellhorn)塵封的回憶錄,那位「偉人」的形象開始剝落,露出其下斑駁且血腥的底色。
血染的福爾摩沙:被世界目擊的屠殺現場
將時針撥回1947年3月29日。那一天的台北,或許仍籠罩在綿延的陰雨與肅殺的寂靜之中。但在太平洋彼岸,一份剛出爐的《紐約時報》卻以驚心動魄的標題,向世界宣告了這座島嶼的悲劇:「Formosa killings are put at 10,000」(福爾摩沙有一萬人被殺害)。
這行鉛字,在當時的台灣是絕對的禁忌,是足以招致殺身之禍的流言。但在國際社會眼中,這卻是無法掩蓋的事實。副標題更是直言不諱:「Foreigners say the Chinese slaughtered demonstrators without provocation」(外籍人士表示,中國人殺害了沒有挑釁的示威者)。這裡的「中國人」,指的是當時甫接收台灣的國民政府軍隊;而那些「沒有挑釁的示威者」,正是我們的父祖輩,那些在二二八事件中試圖尋求對話卻換來子彈的台灣菁英與平民。
透過葛超智(George Kerr)等駐台外交官與記者的眼睛,西方世界看見的並非「寬大為懷」的仁君,而是一個無法約束部屬、甚至縱容暴力的軍事強人。這種視角的落差,在今日讀來仍舊令人顫慄。當島內的廣播與報紙還在粉飾太平,宣稱這是「暴徒」作亂時,國際媒體已經定調了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更為諷刺且犀利的觀察,來自於小說家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第三任妻子、著名的戰地記者瑪莎.蓋爾霍恩。這位早在1941年便深入中國戰場採訪的傑出女性,她的筆下沒有外交辭令的矯飾,只有對權力本質的冷酷剖析。她在晚年回憶錄《Travels with Myself and Another》中,以一種近乎鄙夷的口吻描述了她眼中的蔣介石政權。
「The Chiangs were pumping propaganda into us, as effective as pouring water in sand.」(蔣氏夫婦口若懸河地向我們做宣傳,其效果就像往沙裡潑水。)蓋爾霍恩敏銳地看穿了那場華麗外交秀背後的空洞。對於當時深受美援依賴的國民政府而言,宣傳是生存的手段,但在蓋爾霍恩眼裡,這一切不過是貪婪的遮羞布。「All the big shots we've met don't give a damn about anything except their perk and their power.」(我們所見到的大人物,除了金錢和權勢外,他們對其他任何事物都毫不在意。)
這段文字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民族英雄」的金身,露出了裡面腐敗的肌理。在西方記者的私下交談與回憶錄中,蔣介石往往被戲稱為「花生米」(The Peanut,史迪威將軍的用語)或是嘲諷其名字「Chiang Kai-shek」諧音為「Cash-My-Check」(兌現我的支票)。這些充滿輕蔑的綽號,折射出當時國際輿論對其政權貪污腐敗、無能且傲慢的真實評價。這與後來戒嚴時期台灣島內塑造的「儉樸」、「清廉」形象,形成了多麼荒謬的對照。

冷戰櫥窗裡的雙胞胎:蔣介石與佛朗哥
然而,隨著1949年國民政府敗退台灣,以及隨之而來的韓戰爆發,國際局勢的劇變讓蔣介石的形象經歷了一次奇異的「轉生」。為了圍堵共產主義的擴張,美國需要在西太平洋築起一道防波堤,而台灣,成了那艘永不沉沒的航空母艦。
在五〇至七〇年代的冷戰架構下,西方主流媒體——特別是如亨利.魯斯(Henry Luce)旗下的《時代》雜誌——開始著手重塑蔣介石的形象。那個在1947年被指控屠殺平民的軍閥,搖身一變成為了「自由世界的哨兵」、「基督教將軍」。但這種形象的轉變並非毫無雜音。在許多政治觀察家、左派知識分子以及歐洲媒體的眼中,蔣介石依然是那個獨裁者,而且經常被拿來與另一位著名的法西斯獨裁者相提並論:西班牙的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
這是一個極具深意的歷史對照。
蔣介石與佛朗哥,這兩位分別盤據歐亞大陸兩端邊陲的獨裁者,在國際政治的光譜上竟有著驚人的相似性。他們都經歷了殘酷的內戰,都以「反共」作為統治的最高合法性來源,都宣稱自己是傳統文化(儒家文化與天主教文明)的守護者,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實施了長達數十年的戒嚴與白色恐怖統治。
在當時的國際政治漫畫或評論中,兩人常被描繪成冷戰時期的「怪胎雙胞胎」。他們是西方民主國家為了戰略利益而不得不嚥下的苦果——也就是所謂的「他或許是個混蛋,但卻是我們的混蛋」(He may be a son of a bitch, but he's our son of a bitch)。
對於當時受過西方教育的台灣知識分子,或是流亡海外的異議人士而言,這種對比是痛苦且清晰的。當佛朗哥在西班牙利用「長槍黨」鎮壓異己,將政治犯填滿監獄時,蔣介石(與其子蔣經國)在台灣也正透過警備總部與情治系統,編織出一張令人窒息的控制網。國際媒體關於兩者的報導,往往隱含著對「自由世界」雙重標準的嘲諷。一個標榜民主自由的陣營,卻在兩端支撐著兩個實行高壓統治的政權,這本身就是冷戰最大的悖論。
這種「佛朗哥式」的形象,在台灣內部的官方宣傳中當然是被嚴格過濾的。我們只被允許看見《時代》雜誌封面上那位堅毅的領袖,卻看不見內頁報導中對其特務統治的隱晦批評,更看不見國際特赦組織關於台灣政治犯名單的焦慮呼籲。那是被消音的年代,只有打字機敲擊在藍色複寫紙上的聲音,記錄著島嶼地底下的呻吟。

轉型正義的遲來凝視:穿越時空的對話
時光流轉,解嚴已逾三十載。如今的我們,正站在一個重新審視歷史的十字路口。所謂的「轉型正義」,並不僅僅是將銅像移除或是將名字刻上紀念碑,更是一場關於記憶的修復工程,一場試圖將過去被切斷的國際視角與在地經驗重新接合的嘗試。
當我們今日重讀1947年《紐約時報》關於「福爾摩沙屠殺」的報導,或是閱讀瑪莎·蓋爾霍恩筆下那個「往沙裡潑水」的荒謬政權時,我們所感受到的,不應僅僅是憤怒,更應是一種深沉的悲哀與警醒。
這些來自外部的報導,像是一面面被塵封已久的鏡子,映照出當年那個孤立無援的島嶼。它提醒我們,威權統治最可怕之處,不僅在於肉體的消滅,更在於對真相的壟斷與對記憶的竄改。蔣介石政權曾經成功地在島內營造了一個完美的幻象,但這個幻象在國際媒體的存檔中從未真正成立過。
今日台灣的轉型正義工程,正在努力挖掘那些埋藏在馬場町、六張犁,以及無數個不義遺址下的真相。而將這些國際媒體的歷史報導納入視野,正是打破「成王敗寇」單一史觀的關鍵鑰匙。它讓我們看見,蔣介石並非只有「偉人」或「魔頭」這兩種扁平的標籤,而是一個在國際博弈中被視為籌碼、在權力慾望中迷失、且對這塊土地造成深重創傷的複雜歷史人物。
為了找回失語者的聲音,我們從這些舊報書刊裡重溫歷史。那些在1947年被外媒報導為「示威者」的亡魂,那些在戒嚴時期被西方記者隱晦提及的政治犯,他們終於在泛黃的紙頁中,跨越了時空,與今日享有自由民主的我們,進行了一場遲來的對話。
今後,象徵威權的銅像或許終將搬離,但歷史的幽靈唯有透過不斷地記憶與省思,才能真正獲得安息。而我們,作為後來的讀者,有責任記住那兩張截然不同的臉孔:一張是掛在牆上的虛構偉人,另一張,則是藏在故紙堆裡,那個真實、冷酷,且永遠虧欠台灣人民一個道歉的獨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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