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游琁如    攝影|何宗昇

海拔1,500米的山上,下午的氣溫只有13度。我們從山頂的新竹縣定古蹟李棟山古堡循山路向下,找到了「李棟山莊」。看起來搖搖欲墜,以鐵皮尖頂、老窗、木條木片組合而成,乍看卻像一座城堡,廢墟系城堡。屋門口放著一座小木箱,手寫字體工整寫道:「每人拾元」。

初見「李棟山莊」時周圍寂靜,只見門口木板用楷體寫「山門不鎖待雲封、莊院無燈等月照」。有風偶爾颳過樹梢的聲音,連聲鳥啼都幾乎沒有。我跟攝影輕手輕腳向屋子裡走。「喔、喔、喔!」突然間,屋子後方出現一陣呢喃,像呻吟,我聽著聲音心裡有點慌。沿著屋後的小坡道向上走,原來一名老頭兒正種菜呢,口中喔喔叫著,像正在為自己打氣,對於來人絲毫不見。

「伯伯你好!」我喊,老頭兒未聞,手提了水桶,拎了個底部打洞的奶粉鐵桶,開始澆起花來了,忙碌許久,我們在旁邊只是呆站。一會兒之後,他似乎突然看見菜園地上有人影晃動,終於抬頭,「唷!你們好啊!坐啊坐啊!」、「伯伯你好!」、「你說什麼?」、「我說伯伯你好!」、「聽不懂啦!」他瞇眼細讀我的嘴唇開闔,又像自說自話,大聲回應:「我聽不到啦!你要大聲一點。」

後方的圓形屋子是他蓋給登山客的住宿房間,取名「萬鶴樓」。
後方的圓形屋子是他蓋給登山客的住宿房間,取名「萬鶴樓」。
遇到朱萬鶴的時候,他正在種田,生活上幾乎可以說是自給自足。
遇到朱萬鶴的時候,他正在種田,生活上幾乎可以說是自給自足。

朱萬鶴,民國38年來台,93歲,一隻眼睛在戰爭中炸壞了,政府給他一個月8塊錢作為生活費,初來台灣參與開發中橫,中橫開發結束後平地找不到工作,移居山頭以4萬元買下原住民住家,獨自建造「李棟山莊」,供給山友休憩住宿維生。

他力大無窮,變形手掌的寬度是一般人的兩倍。自山上找來上百顆超過20公斤的大石,偷偷在屋後砌起防空洞,供戰爭躲避。獨自在山上已經50年,80歲後因無力整理山莊,他決意封莊,不再提供住宿餐食服務。

我跟在朱萬鶴後頭,緩步參觀「李棟山莊」裏頭一座圓形木造房。以8根大柱為基,撐住結構,每柱又經過巧思設計成可供踩踏的階梯。圓形屋層層向上,3層樓可睡10多人,拍照很美。如今不再營業,屋內淘汰的枕頭棉被隨意散落,像有旅客剛起早,來不及收拾就匆匆離去。朱萬鶴帶我進樓,隨後擺擺手,要我隨意參觀就離去。

80歲之後,朱萬鶴決定封莊,山莊只給路過旅客休息。
80歲之後,朱萬鶴決定封莊,山莊只給路過旅客休息。
「萬鶴樓」過去提供給登山客住宿,現在已無人住,只見棉被枕頭散落一地。
「萬鶴樓」過去提供給登山客住宿,現在已無人住,只見棉被枕頭散落一地。

他只在有陽光的白日裡熱水洗澡,榮民之家偶爾會送來米食,但多數時一切自理,他的田裡種了菠菜及蘿蔔。我在屋內角落找到廚房,黑漆漆的灶上,蓋著鋁鍋蓋,鍋蓋一掀,白煙竄過整座廚房。一碗白飯、菠菜上撒幾粒玉米,下層放的不知道是馬鈴薯還是地瓜。朱萬鶴見我在看,自我介紹似的回應:「現在日子可好囉!有飯吃啊,這裡安靜、環境好。」

白日時光多數無事,他不在屋後的田裡就在房間。偶有登山客經過,都只是拍照後匆匆走過,少有人停下來跟他談話,但他好愛談起那些過往的輝煌與理想。我們與他話談到一半,房裡電話響了,朱萬鶴絲毫沒察覺。「伯伯!電話響了!」我比手劃腳告訴他。「那你幫我接,告訴我他說啥。」

我在雜亂房間裡找到兀自吵吵嚷嚷的電話,話筒拿起時,對方已掛斷。「他說啥?」、「來不及聽,他掛斷了。」我搖搖手表示沒聽見,朱萬鶴也毫不在意。獨身一人住在山間,根本無事可擾,連能掛心的人也沒有。其實,電話響聲他也幾乎聽不到了。

朱萬鶴手掌已經變形,手掌的寬度也是ㄧ般人兩倍大。
朱萬鶴手掌已經變形,手掌的寬度也是ㄧ般人兩倍大。
藏在屋後的防空洞,是他自山上搬下石塊堆砌而成。
藏在屋後的防空洞,是他自山上搬下石塊堆砌而成。

他獨居在一座衰老且沉默的城堡裡,城堡不是圍城,困住他的並非身體殘缺而是年齡。他在81歲時寫下:「不向現實低頭,只求老天再給我20年。」那座已經幾乎遭到遺棄的登山客樓房裡面,一張摔落的木板又寫:「至今年老白了頭,想起家鄉減萬千,完全都是命注定,只恨自己不怨天。」在靠山的牆上收錄了「山莊四季頌」,春夏秋冬的山莊風景,全在「李棟山莊」。他將屋子當成展場,滿牆展示的是歲月。

李棟山莊

地址:新竹縣尖石鄉馬美八鄰29-1號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

喜歡這篇文章嗎?
歡迎灌溉支持喔!

推薦文章

專題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