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簡竹書    攝影|王漢順

人們總竊笑她的穿著,說她像脫衣舞孃,笑她愛穿十幾公分高跟鞋,諷她品味低俗,指她靠裸露成名。

王羽佳卻始終依然故我。她極少彈貝多芬,3年前卻在卡內基音樂廳一舉表演了貝多芬最難的《槌子鍵琴》,滿堂喝采。

記者問她為何選這麼難的曲子?

她說,為了反擊人們的蔑視。那睥睨姿態,像極了她說的、最喜歡作曲家普羅高菲夫不顧世人眼光的性格。

當王羽佳現身我們眼前,迥異於印象中的野性美,她的臉龐帶有稚氣,雙眼細緻柔和,燦笑起來極甜,本人比照片漂亮許多。若能搭上一頭直順長髮、高雅晚禮服,在古典樂界肯定被封為甜心小公主之類。

 

裸背長禮服 做自己路線

她卻偏把自己打扮成古典樂界的Lady Gaga。我們一夥兒人在後台休息室等她,這天與她合作的是紐約愛樂交響樂團,男士們西裝筆挺甚至燕尾服,女士們優雅長裙,唯獨王羽佳一現身,是緊身皮短裙加黑色網襪。1小時前她在台上彈琴時,長禮服的背部全裸。隔天登台,換成金色連身超短裙,胸前開叉幾至肚臍。她的字典裡似乎嚴禁端莊二字。

人們總愛聚焦王羽佳的穿著,但王羽佳曾說,衣著只在她上台那一刻對她有影響,一旦彈琴便忘了衣著。(翻攝王羽佳臉書)
人們總愛聚焦王羽佳的穿著,但王羽佳曾說,衣著只在她上台那一刻對她有影響,一旦彈琴便忘了衣著。(翻攝王羽佳臉書)

Lady Gaga不僅是形容,王羽佳自己就曾說古典音樂家以外影響她最大的是Lady Gaga,不過此時當現場記者們問起,她卻又一副「這已經是多少年前老梗了」的神情,勉強答道:「我看過她30歲時的紀錄片,我跟她很像,就連身高都差不多⋯她有自己的主見,不光是別人叫她怎麼做。但那是很久以前了,現在雷哈娜我也很喜歡。」王羽佳來自中國北京,開口是爽朗京片子,偶爾帶點慵懶音。

雷哈娜是黑人女歌手,多才多藝曲風多樣,不但歌唱得好,還建立起自己的時尚品牌。與Lady Gaga一樣,雷哈娜也走「做自己」路線。31歲的王羽佳只比雷哈娜大1歲,她在全球古典樂界的名氣雖及不上雷哈娜之於流行樂界,卻也近乎天后級,1年上百場音樂會是基本款,2年前她換經紀人時,新經紀人發現王羽佳那年工作日曆竟只3天是空白。 

與嬌小身型相反,王羽佳不論說話或肢體動作皆率性而大器,一如她的音樂。
與嬌小身型相反,王羽佳不論說話或肢體動作皆率性而大器,一如她的音樂。

王羽佳常被人拿來與郎朗並論,她15歲考上美國寇蒂斯音樂學院後,被院長加里‧格拉夫曼(Gary Graffman)收為學生,格拉夫曼另一位著名學生就是郎朗,王羽佳10年前剛竄紅時,被稱「郎朗的學妹」「女版郎朗」。現在可沒人敢這樣稱她了,她的位階已與郎朗平起平坐。

問她,換經紀人不就是希望減少演出?「我已經推了很多很多音樂會,但還是這樣。」她說今天吃多了,小籠包、鳳梨酥太好吃,又說昨晚幾乎沒什麼睡,「有點累,我明天肯定最好看,然後沒人照相。」總之覺得今天很醜不想被拍照。然而剛剛明明才有記者問她,台灣是巡迴演出的最後一站了,累不累?她卻嘴硬:「你覺得我看起來很累?呵呵呵,我覺得還可以。」

與一些在大型比賽得獎起家的演奏家不同,王羽佳因一場「代打」一戰成名,那是2007年,喜歡臨時取消音樂會的鋼琴女皇阿格麗希又忽然不想彈了,王羽佳接手,驚豔全場。

 

音樂天賦高 二天練一曲

聽王羽佳的觀眾大致分2種,內行聽音樂,外行看身材。她的衣著始終是焦點,古典樂界最講究優雅端莊,王羽佳剛竄紅時,美國就有樂評家諷刺她若裙子再短一些,演奏會就要限18歲以上入場了,更有樂評家說她簡直像「脫衣舞孃」。人們耳語,王羽佳除了裸露與炫技,到底有多少真本事呢?怕是曇花一現的小明星而已。

短裙、亞洲人、年輕、女性、嬌小…,王羽佳幾乎集了所有容易遭受刻板印象的元素於一身。其實私下的她大量閱讀各種艱澀書籍,也常逛各地博物館,以種種方式深化自己的音樂。(翻攝王羽佳臉書)
短裙、亞洲人、年輕、女性、嬌小…,王羽佳幾乎集了所有容易遭受刻板印象的元素於一身。其實私下的她大量閱讀各種艱澀書籍,也常逛各地博物館,以種種方式深化自己的音樂。(翻攝王羽佳臉書)

如今與王羽佳合作的均是全球前幾大天團,她細數:「這個月跟紐約愛樂、下個月跟柏林愛樂也有錄音⋯」簡言之,古典樂界的當紅女鋼琴家。這次她與紐約愛樂在台灣的2場演出,票價最高6,800元,全數完售。她以票房與口碑,惡狠狠報復了那些嘲笑她只會露大腿的人們。

大概承襲了父親是打擊樂手、母親是舞蹈老師的藝術細胞,王羽佳自小天賦驚人,還就讀寇蒂斯音樂學院時,格拉夫曼每丟出一首奏鳴曲,別人要練2個禮拜,她2天。樂評人焦元溥是王羽佳的好友,他回憶:「有一回我彈了一首王羽佳絕不可能知道的曲子,要她猜作曲家是誰,這位小姐呢隨意聽了一遍,然後把我剛剛彈的曲子幾乎完整彈出來。」這般天分直追阿格麗希的神話了,據說阿格麗希年輕時每天睡午覺都得聽室友練某首曲子,睡了幾次午覺她就會彈了。

但焦元溥又說,王羽佳可不只靠天分,例如某次他去紐約玩,順便把某位鋼琴家錄了貝多芬鋼琴全集後寫的一份解說影印給王羽佳,該鋼琴家愛用各種艱澀單字,「GRE單字大全就對了,但王小姐就跑到頂樓,穿著比基尼曬太陽,戴著太陽眼鏡在讀那份非常艱澀的解說。」

 

閱讀涉獵廣 助啟發靈感

「她13歲到加拿大,讀的第一本英文書是厚厚的《悲慘世界》,她很早就對自己有要求。她看各式各樣的書、逛博物館,我相信她跟我一樣,讀完村上春樹的所有長篇小說,我們的結論都是村上現在寫得沒有以前好。」焦元溥說,可是王羽佳很少對人談及這些。

王羽佳是著名快手,她的手指看來並不特別柔軟纖長,彈琴時10隻手指頭顯得陽剛堅硬,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紡織機。(翻攝王羽佳IG)
王羽佳是著名快手,她的手指看來並不特別柔軟纖長,彈琴時10隻手指頭顯得陽剛堅硬,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紡織機。(翻攝王羽佳IG)

3年前,《紐約客》雜誌的記者到王羽佳的紐約家中採訪,便提到了屋子甚亂,到處散落著書,包括英國女性主義作家吳爾芙的《海浪》、甚至德國哲學家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

王羽佳曾在受訪時不經意聊到,對人生有些困惑,希望從哲學中找意義。採訪時我們問她,聽說妳喜歡看各式各樣的書,文學、數學甚至哲學,為何喜歡哲學?卻只聽她簡單答道:「我覺得什麼書看了都有潛移默化、知識上的一種聯合性,對音樂都會有靈感的啟發。」

再問她,以前曾說不敢彈巴哈,現在呢?「不是不敢彈,我不想在公眾下彈。」為什麼?「就是不想!呵呵,舒曼說過,巴哈是每個音樂家的早餐或主食。對我來說彈巴哈就像看書,是自我享受,不是在眾人下表演的。」也難怪去年紐約客記者驚嘆她閱讀的深度時,她馬上回:「我也讀一些快餐文學的。」

這反應也有點像眾人酸她的穿著時,她非但不曾「改進」,甚至更加裸露,硬是一副「對,老娘就是這樣低俗。」冷眼笑看千夫指。

去年,國家交響樂團舉辦的「NSO會客室」,有一場王羽佳與焦元溥的對談,當時王羽佳便聊到,古典樂界太多規矩,例如她常去聽音樂會,好奇心強的她會在歌劇換幕時查相關資訊,「但只要我一用手機,即使沒干擾旁人,還是會有人罵我。」

 

倔強抗歧視 創意破框架

焦元溥聽了於是提及,這些愛糾正她的聽眾可能是看她好欺負,包括部分西方媒體也是如此。王羽佳馬上答:「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亞洲人、年紀輕還是女性,很多媒體還沒聽我彈,標籤就貼上了。」又說,包括穿短裙,一開始只因自己個子小,西式長禮服怎麼改都不合適東方人骨架,且十分拘束,「我沒想過在服裝上的一點創意會引起這麼多討論,不過我也滿倔強,外界越愛說,我越不讓他們影響我。」

於是我們也問她滑手機這件事,她答:「我想說的是,別人總是提起跟音樂沒有關係的事,例如我的裙子!大家必須坐著很守規矩,你不該穿這個、不該看手機,像是一種禮節而不是去欣賞音樂。」

常有人認為王羽佳演出時衣著性感裸露是為了吸睛與票房,其實她平常就喜歡短裙、露背、露肚臍等裝扮。
常有人認為王羽佳演出時衣著性感裸露是為了吸睛與票房,其實她平常就喜歡短裙、露背、露肚臍等裝扮。

說起來她的衣著若身在流行樂界或出席奧斯卡,都沒什麼大不了,偏偏古典樂界最多框框。與焦元溥的對談中她還提到,聽了俄國作曲家普羅高菲夫的曲子後,很能理解其性格,「在他所有特質中,我最喜歡的是諷刺,那種非常淘氣、不顧世人眼光的睥睨態度。我喜歡普羅高菲夫那種笑看一切的諷刺。」

這簡直像在描述她自己,她也如此樂於以嘲諷,來反擊那些藏在正氣凜然下、從種族到性別的諸多歧視。不知是否累積了太多的憤怒,久聞王羽佳脾氣大,採訪時我們也見證了,例如有記者問她:「聽說妳沒演出時喜歡待在家裡?」「不然我還能去哪兒?」或者:「有人說妳在鋼琴詮釋的強度上,一點都不輸給男性鋼琴家?」「我沒當過男的,我不知道,呵呵。」像個3歲小孩,不管大人問什麼都給你來個「鼻要!」

原因可能還包括她實在太累太疲倦了。少有人知道,羽佳2字來自她母親的姓氏:翟,20多歲就爬上世界頂峰,卻從此奔波各國,她曾說覺得自己像一根羽毛,輕飄飄找不到根,她想尋找生命的核心;她還覺得自己像囚犯,人生只有機場、旅館、音樂廳,甚至進音樂廳也只從後台,前門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現在找到妳的核心了嗎?她答,確實在尋找something stable(穩定的),「還沒找到,可能是信仰,或一種自信,也可能是工作,像練琴時也可能把心穩下來。」但隨後又說:「很多人都想讓人生很快樂,但對我來說,是找一種有價值的東西吧,我整個一生就是在找一個有價值的東西,穩定和快樂就是次要的了。」心念如羽毛般輕飄飄瞬息萬變。

 

演出獲好評 自我要求高

她厭倦重複,熱衷挑戰,例如2年前她在美國卡內基音樂廳彈了貝多芬的《槌子鍵琴》,這曲子被譽為鋼琴界的喜馬拉雅山,難度極高,結果《紐約時報》的樂評形容:「王羽佳的藝術鑑賞力遠超凡輩…她令人讚嘆地表現了所有細節。」

西方人偏好黑色長禮服,認為如此才優雅正式,王羽佳卻偏愛穿短裙、或緊身長禮服,並且一律色彩鮮豔。(翻攝王羽佳臉書)
西方人偏好黑色長禮服,認為如此才優雅正式,王羽佳卻偏愛穿短裙、或緊身長禮服,並且一律色彩鮮豔。(翻攝王羽佳臉書)

她看似任性,實則自我要求極高,據說某次來台,她認為自己與樂團的合作不夠協調,卻因場地問題沒能再多練習,氣得幾乎落淚。又如這次演出,第2天她彈完普羅高菲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後,台下滿場喝采。

她卻去問焦元溥覺得如何?焦元溥對我們說:「我其實沒有很喜歡,就哈哈笑了一下,但我的臉藏不住,她一看我的臉,馬上說『Oh , shit ! 真的很糟!』我說沒有很糟啦,但她還是覺得表現得不夠好。」幾個小時後王羽佳抵達機場,焦元溥又收到訊息:「I still feel shit about Prokofiev No.3 ! 」飛機都要起飛了還在懊惱。唯有持續地完美演出,她才得以繼續反擊那些指指點點吧。

王羽佳小檔案
  • 出生:1987年2月10日生
  • 學歷:美國寇蒂斯音樂學院
  • 榮耀:僅30歲時便被歷史悠久的《美國音樂年鑑》(Musical America)選為「2017年度音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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