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蒂喜(Anunciata Trixie),26歲
不免脫口讚嘆:「沒有想到會從一個20幾歲女生,而且是來自印尼的女生口中不斷聽見魯迅。」「真的假的?他有很多金句欸。在文藻讀書的時候,我意外在圖書館發現他的書,應該是《狂人日記》,想到課堂上老師有提到他,我就很好奇這個人到底寫了什麼,借回家自己讀,發現魯迅就是一個嘴砲王。如果他活在這個時候,他一定每天都要用推特跟大家吵架。他是100多年前的人對不對?但時間過這麼久,你發現他的話還適用現在的社會。」

看到那麼多陌生漢字,我的方法就是無腦追劇
她是真的把魯迅讀進去,訪問還在熱身,大概問了一、兩個問題,問及她學習中文的撇步,魯迅的面子論述就出現在我們的對話裡,「我的中文基礎是零,也無法跟當地人溝通交流,你會面對一種情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做不出來。但你到了一個地方,當你在什麼都不知道的地方、你什麼都不會做的地方,你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你的面子。」
26歲的她,去年秋天從文藻翻譯研究所畢業。18歲來台,大一修開給外籍學生的通識課,老師知道她跟另外兩個人是翻譯系學生,說道:「你們的中文才是這個程度而已,那你們是翻譯系的學生,你們期待要怎麼生存?」「乍聽很憤怒,所以有一段非常長的時間,我覺得我有點沒有資格,或不配當翻譯系的學生。因為他講的是事實,我英文還可以,但中文真的不行。」
在印尼讀高中時,學過一陣子中文,覺得繁體字富有邏輯,每個部首都有自己的含義,擺放位置也有自己的道理在裡面,認字認得快。但讀書快,說話交談又是另一回事。「大一第一學期,我沒有朋友。應該說,我沒有印尼籍同學以外的台灣朋友。我不能留在這樣的僵局裡,我主動跟他們講話。我已經來到台灣,進入翻譯系,這是我的選擇,我得要負起責任。我很喜歡漢字,打開一本書,看到那麼多陌生的漢字,怎麼辦?我發明一個超白癡的方法,就是無腦地追劇。」

不是《甄嬛傳》文謅謅的話,分不清正話反話,而是《流星花園》的偶像劇,故事劇情往往是霸道總裁愛上我,最後男女主角一定會在一起,情節發展非常好猜,即使不看字幕,聽不懂台詞也能理解劇情發展,完全符合語言學習中的「可理解輸入理論」(Comprehensible Input,指學習者接觸略高於自身水平的語言內容,且能透過情境理解其大意。此方法強調大量「聽」與「讀」有意義的內容,而非死背單字文法,能自然習得第二語言,如觀看有字幕影片、閱讀分級讀物)。
「當你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出來,你就慢慢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渺小。一旦發現自己很渺小的時候,沒有人對你有任何要求,也沒有任何期待,壓力頓時減輕,所以我可以隨心所欲去挑戰不同的東西,然後累積不同的經驗。」
這樣讀著讀著,也一路讀到研究所畢業。為何來台?林蒂喜沒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轉輪盤轉到哪就是哪。父親是保險顧問,母親是家庭主婦。高中時受德文老師鼓勵,原本計畫去德國留學,因為德國大學免學費;未料高三時,父親突然住院,意識到父母年事已高,若去德國,家中有急事會難以應對。再者,台灣文藻和印尼本地大學都申請到了獎學金,然而那個太平洋的小島狀況如何?完全未知。要留在印尼還是去台灣,她完全沒概念,在網路上找了一個輪盤程式,把幾個志願填進去,輪盤轉到了「文藻」,那就是文藻了。
沒辦法規劃人生,所以我決定轉輪盤
「小時候因為父母一直鼓勵我:『人生一定要有規劃,你要想清楚未來要做什麼、夢想是什麼,有目標才可以朝目標前進。』但爸爸住院那段時間,我發現:你們跟我講那麼多人生規劃,但事實上我們沒辦法規劃人生,因為難以預測,變數一直都存在。所以那時候我才決定要轉輪盤,反正我去哪裡都一樣。」
做人隨遇而安,念研究所也是。其時,她大學畢業在即,留在台灣找工作還是回印尼賺錢貼補家用,心裡沒有定見,一日在校園散步,偶遇系上老師問她近況,她講了自己的煩惱。「妳不打算繼續讀翻譯嗎?」老師隨口問了一句,她覺得自己能力不足,回家打開電腦,發現那天是申請截止日期,但老師當晚就寫好推薦信寄給她,反正就申請看看,不上也不會怎樣,結果錄取了。林蒂喜收到錄取通知時,信件告知若決定不就讀,要在某日之前通知學校。當時正值疫情爆發,她每天被確診人數、封城等負面新聞影響心情,無心理會這件事,直到後來學校寄來另一封信,提醒她「新學期開學日期」,她才驚覺回覆期限已經過了,就這樣「順水推舟」地去念了研究所。

「我們系上有很多老師都是我的貴人,比如說推薦我去比賽的老師、幫我寫推薦函的老師,還有我自己的指導教授。」文藻順利畢業,不但精進了中文造詣,也深得中文世界裡人情世故箇中三昧。但中文怪物坦言自己也有克服不了的關卡,「文藻是以女生為主,女生難免會講八卦。聽她們講八卦的時候,我大概可以摸索到哪些話可以講、哪些不能講;哪些話可以認真聽、哪些話不能認真。原來台灣人講的話,字面上的意義跟字典的定義是不一樣的。比如說我之前跟一個同班同學說:『妳如果方便、有空的話,我們可以一起約吃飯。』然後她們就跟我說:『好啊,下次約。』然後就沒有下次了。」
了解印尼文化不是台灣人的責任,但我們都是人,應該相互尊重
一個好的口譯人員需要具備什麼樣的條件?「基本上要做口譯或筆譯,有三個一定要具備的面向。第一個是背景知識:就是對某一個主題的了解,比如說人工智慧、醫學、人權法律等;第二個面向是語言能力;第三個面向是口譯技巧或筆譯技巧。所謂技巧就是,比如說面對成語的時候,你應該要怎麼翻;或者講者說了一段非常強的話,而且是一個非常具有文化含義的話的時候,你應該要怎麼把它用另外一個語言、從另外一個文化的角度表現出來。所以這三個面向,對一個口譯員或筆譯員來說,一定要具備。」
念研究所這幾年,她也接了許多口譯案子,其中不乏NGO(非政府組織)的印尼勞工權益紛爭,「他們到異國之後,我覺得他們比像我這種外籍生還要辛苦,經歷過更多痛苦的事情。所以我只要知道這個案件會牽連到漁工或外籍移工,我會先跟他們聊天。我會先了解: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麼?你的原意是什麼?你的心意是什麼?你為什麼想要表達這些?我知道他們想要表達的心意之後,我才可以幫他們—也不是編,但用一種對方比較好理解的方式,把他的心意表達出來。」但一邊是印尼同胞,一邊是台灣雇主,會有內心動搖的時刻嗎?她正色說道:「翻譯是會議室最中立的那一個。這是口譯的職業倫理。」
順著這個話題,我們又問,都說台灣人對外國人友善,但似乎僅限於歐美日韓,看《中文怪物》討論區應該就有深刻感受,她說:「我會覺得那是一個總體—一個文化對另一個文化的不理解,或是對印尼的刻板印象。應該是一體兩面,我們有權利的同時也有責任。所以了解印尼文化不是台灣人的責任。我覺得他們有權力選擇不了解印尼文化。但是一旦展現出敵意的態度,我覺得這個不是人類該做的事情。所以與其說我希望台灣人可以了解印尼文化,我反而比較覺得:我們都是人,應該要相互尊重。」
畢業大半年了,她已經不若大學畢業那樣徬徨,隨遇而安的人,不排斥回雅加達,但都學了這麼久的中文,回去了,中文會退步,也許會先留在台灣找工作。找什麼?她說:「除了人力仲介公司,其他工作都不排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