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桐豪    攝影|林俊耀 林煒凱    影音|李文顥 黃柏崴 曾貴禎

中華民國副總統陳建仁是虔誠天主教徒,受封耶路撒冷聖墓騎士團騎士,他同時也是國際知名的流行病學家,對他而言,科學與神學並不牴觸,反而需要結合,才不會走到危險之處。政壇與神壇也都一樣,眾人為首的,要當眾人的奴僕,從政如布道,他自許當好的牧羊人,走進羊群,沾滿羊的氣息。

從事年改豈止是沾滿羊的氣味,簡直是一身羊騷味了。他說,他必須從謾罵與攻擊中體察抗議者內心深層的焦慮,「不管我們做了什麼,一定都會有人受影響。我對軍公教人員有深深的謝意和敬意,但也有歉意,畢竟我們改變了別人退休生活的規劃。」對他而言,來跟他談年改的人,他由衷感謝,因為他們都是耶穌基督。

在後門換了證件,通過安檢,我們在憲兵的接應下,進了總統府。明年就滿100歲老建築,陰暗而曲折,在長廊之間兜兜轉轉,頓時失去方向感,僅能靠窗外的馬路建築研判所在的位置。我們被領進一個整個牆面都是書法的房間,問是哪位名家翰墨?幕僚不知,說馬英九時代就有了。在房間裡等候著受訪者的來臨,一想到我們已經置身這個國家的權力核心了,心裡不免忐忑,然後,那個要受訪的人,中華民國第14任副總統陳建仁來了,他迎面便堆下笑容:「我好緊張,我好緊張,接受你們的訪問像考試。」

 

輔佐角色 使命必達

軍人年改法案三讀通過次日,陳建仁接受本刊訪問。2年前的5月20日,他宣誓就職,不到一個月,便銜命擔任總統府年金改革召集人。身為拆炸彈的人,輿論標靶往往是蔡英文和行政院長賴清德。電腦Google副總統名字 他的名字才輸入二個字,按熱門搜尋次數多寡,冒出陳建州和陳建斌,其次才是陳建仁,他鮮少被砲轟,大概網友以為他無非備位元首,手中未握有政治實權的緣故。

副總統權力法源來自《憲法》49條:「當總統缺位時,由副總統繼任,至總統任期屆滿為止;或者是總統因故不能視事時,由副總統代行其職權。」備位總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一條法令,各自表述,因而我們有了李元簇這樣「沒有聲音的副總統」,也有呂秀蓮埋怨無事可做,哀怨如深宮怨婦。他與呂前副總統生日同一天,都是6月6日,向他提及此事,問他一個理想的副總統應該是怎樣的?「Really?我以為她是6月7日耶。我是備位元首,扮演輔佐的角色,總統交辦的任務使命必達。」

總統府的椅子為李登輝時代所製造,做得深,他笑言並不好坐。
總統府的椅子為李登輝時代所製造,做得深,他笑言並不好坐。

「蔡總統請我當她的副總統,她說,對啦,你是備位元首,但我希望你可以為台灣做一些事⋯」2年來都做什麼事?他說,年金改革是其一,其二是借助他衛生署和國科會背景,為台灣五加二生技醫療產業獻策,此外,他得幫總統協調各個部會以及接待外賓,備位元首很忙,2年下來完全沒有閒著,他說蔡總統總是笑著跟他說:「我看你蠻忙的嘛。」

 

實證精神 熟稔年改

說採訪,更像政令宣導,話題有些枯燥了,我們坐立難安,他見狀笑道:「椅子很難坐吼。」以為他跟我們推心置腹, 一語雙關感嘆副總統位置難坐,但很可惜並沒有,當他說椅子難坐,就真的是很難坐的意思。總統府的椅子是李登輝時期留下來的,李前總統長得高,加上外賓個頭大,所以椅子製作得比較深,科學家出身的他,可以從人體工學的角度為我們講解總統府椅子的來歷,但科學家插手年金改革,看得懂精算表嗎?「科技區塊我很在行,科學家基本訓練也有好處,科學家對實證、數據的要求很嚴格。當我來看年金的時候,有相關人員要跟我解釋精算,我說不用啦,我們生物學算生命表,算太久了,精算我很清楚。」

陳建仁在擔任衛生署長時,拜會高雄縣長楊秋興,在縣長室看到父親陳新安照片(中)百感交集。(中央社)
陳建仁在擔任衛生署長時,拜會高雄縣長楊秋興,在縣長室看到父親陳新安照片(中)百感交集。(中央社)

本來家裡都是老婆管錢,他對家庭收入支出毫無概念,但既然接手年金改革,總得要把事情弄清楚:「不只精算報告書,還有年改的來龍去脈,什麼年代18%,什麼年代新制舊制銜接,什麼年代沒考慮平均壽命延長和投資報酬率提高,這個需要一些科學的辯證和數量,接手年金改革至今我還算認真啦。」

講起自身專業,科學家口氣篤定起來。他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流行病學與人類遺傳博士,1982年學成歸國,因找出台灣西南沿海烏腳病病因,而在學界嶄露頭角,此後,小兒麻痺、B型肝炎、肺癌等台灣各項重大流行病研究無役不與,他亦是國際知名的砷中毒研究專家,其論文被《SCI期刊》引用逾5,000次,世界衛生組織、美國聯邦環境保護署邀請他,進行飲水砷含量的風險評估和標準訂定,後來,該飲水安全標準被世界衛生組織、北美、歐盟及許多亞洲國家採用。

 

熱愛研究 違抗父命

他的父親陳新安是高雄第二屆縣長,是地方派系白派的創始者,父親盼他接棒,延續政治香火,但他抗命,「我剛從美國回來,腦袋只有一件事就是學術研究。我爸爸說阿仁啊,你有博士學位,看起來也不是很醜,要不要出來選個立委?我說選舉要花很多錢,父親說可以幫我募個三、五百萬元,沒有問題。我說那還不如給我錢去做研究,結果他氣得3個月不跟我講話。」

陳新安受日本教育,行事一板一眼,陳建仁在八個兄弟姊妹裡排行老七,父親一早會押著八個孩子去跑操場。他說父親講話,小朋友在旁乖乖站著聽訓,簡直是幕府將軍來著,雖然為了學術研究違抗父命,但35歲他升台大醫學院教授,成為戰後最年輕醫學院教授,父親還是以他為榮。上任那天,父親送來了親寫的俳句:「稻穗愈下垂,愈飽滿;藤花愈下垂,愈受人敬愛。」他說,在政壇行事謙和,與人為善,皆得益於父親的身教。2003年台灣爆發SARS疫情,他接任衛生署長,抑制了疫情,何以父親要他從政他不肯,後來卻答應了呢?「當時需要有一個科學家來,我若不出來,就是逃避責任。」

陳建仁(左)在8個兄弟姊妹裡排行老7,小時候愛看福爾摩斯、亞森羅蘋等偵探小說,他說長大從事流行病學,跟偵探的明察秋毫、抽絲剝繭有異曲同工之妙。(翻攝陳建仁臉書)
陳建仁(左)在8個兄弟姊妹裡排行老7,小時候愛看福爾摩斯、亞森羅蘋等偵探小說,他說長大從事流行病學,跟偵探的明察秋毫、抽絲剝繭有異曲同工之妙。(翻攝陳建仁臉書)

訪談中有時提到雙親,67歲的他皆稱呼把拔、馬麻,有一種和身分年齡不相襯的童稚,「馬麻說有好東西要先給把拔吃,要我們尊敬把拔。我們晚年跟把拔住在一塊,他喜歡泡澡,我幫他刷背;他生病了,我睡他旁邊,幫他按摩。早年他為了家庭受委屈,自己吞忍不會跟我們說,但晚年互動多,他會跟我訴苦,我們變得很親,人與人溝通沒有距離,我以為那就是在天堂了。」

 

追求老婆 成為教徒

陳新安是佛教徒,晚年皈依煮雲法師,1988年去世。而陳建仁是虔誠天主教徒,若父子情感這樣親密,不怕百年之後不再相見嗎?「我的想法,他現在在天上,我們有一天會再相見。他的骨灰在汐止,我常去跟他講話,晚上會夢到他。選上副總統那天,我上山跟他說我選上了,但我沒有夢見他,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但是我相信,他如果活著,他會說你好好把副總統的工作做好,但副總統也要當個平凡人,過平淡平實的生活。」

2016年,陳建仁出席「德蕾莎修女封聖典禮」時,以中華民國特使團團長身分,代表蔡總統於聖伯多祿大殿向天主教教宗方濟各致意,中為妻子羅鳳蘋。(總統府提供)
2016年,陳建仁出席「德蕾莎修女封聖典禮」時,以中華民國特使團團長身分,代表蔡總統於聖伯多祿大殿向天主教教宗方濟各致意,中為妻子羅鳳蘋。(總統府提供)

生命中二個父親,一個骨肉血親,一個是天上的父,他開口閉口皆稱天父,信仰已成為生命的一部分。他因妻子羅鳳蘋緣故成為天主教徒,聖名方濟各(Francis),獲聖座冊封為聖大額我略爵士與耶路撒冷聖墓騎士團騎士,「我以前高中較毛躁,是尼采追隨者,覺得每個人要超越自己,要做英雄,宣稱上帝已死。我現在的老婆當時是天主教徒,我都開玩笑說我心術不正,為了追求她上教堂,但後來聽神父講道理很感動,我有信仰差別很大,有信仰,就會知道人生命的價值在哪裡,生命的價值是彼此相愛,謙卑地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

 

置身地獄 盼獲回應

他說衛生署剛發布要他當署長時,他回家翻開《聖經》,即是這一句話:「你們要在眾人當中為首的,就要做眾人的奴僕。」得到了信心,SARS他被誤解被唾罵,心裡很憂愁,「我太太看了電視轉播也很不捨,她送我一個鑰匙圈,背面是一個十字架,她說:『你願意為了SARS出來,被人家羞辱,你怎麼辦?你不能生氣,看看耶穌基督怎麼走苦路。』沒罪的人都要走苦路,為人類犧牲,我的犧牲算什麼?」

2003年,陳建仁因SARS,臨危受命接任衛生署長,從學院走入官場。(中央社)
2003年,陳建仁因SARS,臨危受命接任衛生署長,從學院走入官場。(中央社)

2015年,蔡英文邀他一起並肩打選戰,時任中研院副院長的他沒馬上答應,而是回家問了3個人的意見:中研院的長官李遠哲、天主教台北總主教洪山川,跟老婆羅鳳蘋,老婆鼓勵他:「好的牧羊人是走進羊群,沾滿羊的氣息。」他想著這句話,便肯了。

我們反問年改這件事已經不是沾滿羊的氣息,而是一身羊騷味了吧?「年改最辛苦時,是當我們丟出橄欖枝或訊息,希望對方有回應時卻踢到鐵板,地獄不是有火或有鬼的地方,而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在那裡,沒有任何溝通、協調,建立人際關係的地方。」教徒不允許自己悲觀,隨即補充,「羊群的氣味不一定是美好的。有人會有謾罵攻擊和批評,但你從他們的謾罵攻擊,去理會他們內心深層的焦慮在哪裡。其實每個來跟我談年改的人,對我來講,他們都是耶穌基督。」

張旭政是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理事長,曾因年改多次與陳建仁協商會談,年改結果,他們有認同,也有遺憾。他表示,教師多少年資就應累積多少給付,設立所得率天花板,會造成年資所得的不公平。他說陳建仁開會身段柔軟,他們給出意見,他嘴巴雖然講好,講這個很有道理,但也不一定會照做。但他始終是笑笑的,所以反年改火氣這樣大,但很少把氣出在他身上。

 

結合神學 溝通協調

他信仰天主教,他們一家都是教徒。大女兒念護理系,現在跟安寧教母趙可式工作,小女兒在善牧之家、人本基金會工作,一家人金錢觀念看得很淡。但這樣淡泊金錢的人來從事年改是否會太出世?想到《聖經》中有一個故事,猶太社區領袖問耶穌是否該交稅給羅馬皇帝凱撒?這是陷阱,假使耶穌說抗稅,那是顛覆羅馬帝國;如果說繳稅,那「我是猶太人的王」就不能成立,但耶穌說:「讓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躲過了這話裡面的明槍與暗箭。

陳建仁雖為虔誠天主教徒,但因副總統身分,逢年過節也走遍民間廟宇,與群眾互動。(總統府提供)
陳建仁雖為虔誠天主教徒,但因副總統身分,逢年過節也走遍民間廟宇,與群眾互動。(總統府提供)

我略帶挑釁地問他教徒插手年金改革,又怎樣解釋政治歸政治,上帝歸上帝這樣的話呢?他口氣沒有起伏,還是一樣的謙和:「其實凱撒還是屬於天主啊,人世間的一切都屬於天主。政治歸政治,天主歸天主,並不是用字面的意義去看,而是當凱撒成為凱撒,是因為有天主的力量,為政者還是有慈悲的胸懷,需要溝通和協調。」對他而言,科學與神學並不牴觸,反而需要結合,才不會走到危險地方,而政壇與神壇也都是一樣的,從政如布道,故而他每天離開家第一件事不是到總統府上班,而是去望平日彌撒,祈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陳建仁小檔案
  • 1951年 出生高雄旗山
  • 1982年 獲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博士學位
  • 1986年 升台大醫學院教授,戰後最年輕醫學院教授
  • 2003年 出任衛生署長
  • 2010年 獲封耶路撒冷聖墓騎士團騎士,2年後被冊封聖大額我略爵士
  • 2011年 任中研院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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