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芷筠    攝影|林俊耀    影音|陳岳威

10歲那年,長明慧偷騎腳踏車去玩,發生嚴重車禍,昏迷不醒,被醫生判定為植物人。8個多月後,她奇蹟甦醒,第一句話是:「啊⋯媽。」

活著比死更艱難,小女孩因嚴重腦傷導致腦性麻痺,身體右半邊癱瘓,智力停留在10歲,像軟體重灌,123、ㄅㄆㄇㄈ都要從頭學起。但受苦之人沒有悲觀的權利,母親廖婉茹辭去工作咬牙扛下照顧責任,15年來不離不棄。

母女倆坦然接受殘缺,攜手踏上重生之旅,盡力開發還能做到的事。歹命油菜籽,有了勇氣和希望的澆灌,也能奮力開出一朵花,微笑向陽。

我們問長明慧,今年幾歲了?「我今年25歲,小時候發生一場很嚴重的車禍,被客運撞到,送到博愛醫院,昏迷8個多月醒來,算是奇蹟。」她的聲音甜美如娃娃,說話時認真地看著人。面對我們的問題,她有時不懂意思,只是斷斷續續地重複這段話,時間像是凍結在剛甦醒的11歲。

夏末雷雨陣陣,我們來到專門收容重度心智與肢體障礙者的伊甸宜蘭教養院,這裡有197位住民。一進門,一位視障者努力地敲響爵士鼓,長明慧在此居住5年,每天下午固定練習地板滾球。這裡的每一位障礙者,都在開發能做的事。

 

偷溜出門 遭客運撞擊 

她身體右半邊癱瘓,會用僅剩的左手幫媽媽廖婉茹按摩、刮痧,讓媽媽舒服一點。廖婉茹給我們看女兒今年母親節寫的卡片,歪歪斜斜的字體寫著:「媽媽以前背我時都很吃力,媽媽也是默默不離不棄在照顧著我⋯媽媽妳辛苦了。」旁邊畫了自己的臉,臉上掛著兩串眼淚。

車禍前的長明慧是個活潑好動的女孩。(廖婉茹提供)
車禍前的長明慧是個活潑好動的女孩。(廖婉茹提供)
植物人奇蹟甦醒後才是挑戰的開始,復健、日常生活都要重新建立。(廖婉茹提供)
植物人奇蹟甦醒後才是挑戰的開始,復健、日常生活都要重新建立。(廖婉茹提供)

回想出車禍的那一天,女兒被送到醫院時,媽媽還渾然不覺。那是2003年8月21日,長明慧趁著媽媽午睡獨自騎腳踏車偷溜出去玩,卻在羅東後火車站被一輛搶快的客運迎面撞上。廖婉茹發覺孩子不見已是傍晚,「我報警,警察說人已經在加護病房開刀,我趕到醫院,兩邊頭蓋骨都打開,全身插滿管子。」昏迷指數3,超過半年,醫生說甦醒機率很低,只能等待奇蹟降臨;復健師說,就算醒了,也可能不會動、不會講話。

昏迷的那段幽黯歲月,長明慧因肌肉張力強而手腳扭曲,全身痙攣,死命咬牙,3、5分鐘就衣服床單全濕。廖婉茹每隔2小時翻身拍背,每隔4小時就餵奶水、雞精,不斷在她耳邊說話,講從前去公園玩、抓魚、放風箏,也將與弟弟長家民的生活瑣事錄製成錄音帶放給她聽,聽壞了3台錄音機。「我從來沒有一天放棄,我一直相信女兒會回到身邊,很勤快幫她做復健。」她身材纖細瘦小,照顧女兒時一度瘦到38公斤,現在卻能抱著六十多公斤的女兒坐輪椅、上廁所,那力量是只有身為母親才能長成的神力女超人,堅韌不移。

長明慧(右)的身體右半邊癱瘓,右腳扭曲變形,肌肉張力強,需常按摩復健。
長明慧(右)的身體右半邊癱瘓,右腳扭曲變形,肌肉張力強,需常按摩復健。

 

丈夫好賭 獨自扛家計 

廖婉茹今年51歲,人生是油菜籽命。嘉義鄉下出身,隨父母移居台北三重賣檳榔,國中畢業後學男子理髮,然後做理容院按摩師,嫁了客人,生下1女1男。原以為上了岸能過一般日子,但老公好賭麻將,10年後離了婚。她不忍2個孩子跟著爸爸三餐不繼,孩子全由自己養大。為了賺錢,她上夜班,從傍晚6點到隔天清晨6點,按摩不懂使力,總是按到胸口發痛。講起往事,廖婉茹眼眶紅了,聲音哽咽起來。女兒昏迷期間,夫家冷言冷語,怪她沒顧好小孩,她更自責是因為上夜班白天需補眠,顧不上小孩,才出了事。

那年車禍後整日在醫院,理容院工作沒了,車禍理賠呢?「我不懂法律,超過六個月民事訴訟期限,法院不受理。」客運公司不久後倒閉,更是求償無門。肇事者是年僅三十多歲的原住民司機,他個人賠了50萬元,再加上長明慧在學校的保險100萬元、意外險50萬元、客運公司保險100萬元,連死亡理賠100萬元都提前領了,東湊西湊,勉強夠支付大半年來的醫療費用。只是,前夫竟在這時出現,要求先「借用」女兒的保險金,讓廖婉茹氣得在醫院與前夫大打出手⋯。她陸續給了他70萬元,講到這段,她語氣中只有認命和無奈。

週末長明慧回家,廖婉茹帶著女兒到賣場採買零食與日用品。
週末長明慧回家,廖婉茹帶著女兒到賣場採買零食與日用品。

每天按摩、翻身拍背、在耳邊說話,女兒冒汗抽搐咬牙,怕會咬傷舌頭,還得墊著繃帶,最絕望的時候,連續三天沒睡覺,只好讓兒子長家民轉學到高雄,托給親戚照顧。白天有空則四處求神拜佛,磕頭磕到瘀青,求聖水、引魂魄、三步一跪都試遍了。

甦醒的那天,是母親節前一個禮拜。「我躺在床上抱著她跟她聊天,我說鼻胃管像大象的鼻子有這⋯麼長,她就笑出來,眼睛突然張開。我說叫媽媽,她很想講話卻講不出來,第一句話就是『啊⋯媽。』」確定醒過來後,廖婉茹高興了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體重只有四十多公斤的廖婉茹若有神力,可以抱著女兒上下車、上廁所。
體重只有四十多公斤的廖婉茹若有神力,可以抱著女兒上下車、上廁所。

「我一直祈求,我相信上天聽到了,女兒也聽到了。」說也奇怪,長明慧甦醒後,告訴媽媽,記得自己昏迷期間看到戴帽子、留白鬍鬚、手持拐杖的土地公在照顧自己,赤腳睡在神明腳邊,吃著餅乾。廖婉茹不知道是哪個宮廟神佛起了作用,但更虔誠相信有神明存在。

 

人生無望 鬧跳樓自殺

前半生辛苦賺錢、認真養小孩,女兒卻遭禍,「可能我上輩子殺人放火,這輩子要還。」她不怨,女兒出院後,有半年時間仍用鼻胃管灌食水果泥和流質食物,她像從頭養育新生兒,以兒童用折疊桌重新教注音符號,陪女兒看韓劇《火花》的字幕學認字,阿拉伯數字勉強數得出,加減乘除卻完全不行。「車禍前的事她都忘記了,我會提醒她,比如她小時候炒蛋忘記放油、用打火機點火燒報紙、偷穿高跟鞋畫口紅⋯,給她提醒,記憶多少還是有的。」

長明慧車禍前寫的母親節卡片(圖),車禍後改用左手寫字,今年特別寫了卡片感恩母親的辛勞。
長明慧車禍前寫的母親節卡片(圖),車禍後改用左手寫字,今年特別寫了卡片感恩母親的辛勞。
長明慧車禍前寫的母親節卡片,車禍後改用左手寫字,今年特別寫了卡片感恩母親的辛勞(圖)。
長明慧車禍前寫的母親節卡片,車禍後改用左手寫字,今年特別寫了卡片感恩母親的辛勞(圖)。

長明慧對昏迷那8個多月的記憶是空白,智商也停留在10歲。廖婉茹像多了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女兒,「她個性很活潑外向,如果沒出車禍,搞不好跟男朋友跑了。」長明慧小時候的夢想是當護士,渴望照顧別人,現在的夢想變得很原始,「她想交男朋友啦!我說妳怎麼交?有誰願意24小時照顧妳?」

只有母親是心甘情願的。長明慧國中的時候,常覺得一輩子坐輪椅人生無望,耍脾氣、鬧跳樓。「我永遠不能站起來了,是廢物,讓妳這麼辛苦,我從窗戶跳下去好不好?」廖婉茹一勸再勸:「這是我們的命,媽媽好不容易把妳救回來,就會陪妳一輩子。」半年後憂鬱陰霾才逐漸散去。她跟長明慧開玩笑:「皇帝出一張嘴,妳不用工作,媽媽就幫妳做好好,不是比皇帝還好命?」

長明慧(中)每天下午都會在教養院練習地板滾球,還擔任隊長。
長明慧(中)每天下午都會在教養院練習地板滾球,還擔任隊長。

禍當成福來享,歹命也活成了好命。9年前長明慧上了宜蘭特教學校,廖婉茹頂下一間理容院,自己開店當老闆。「下午就帶明慧到店裡,她都陪我坐在門口,還會招呼客人『老闆裡面坐喔!』『謝謝光臨,有空再來喔!』我打掃、作帳,她看電視,累了就在沙發休息。」

但理容院三不五時被臨檢,身心壓力極大,有一次店裡小姐偷做性交易被抓到,她雖不知情,但負責人也有責任,「我帶女兒出庭,說我是為了生活,要養這個女兒,不得不做啊!」她被判緩刑2年,於是乾脆把店頂給別的小姐做。

 

湧泉以報 替女做功德 

現在廖婉茹把希望都寄託在兒子長家民身上,他今年23歲,正在服志願役,月領4萬多元薪水照顧母親、姊姊,還有腿腳不方便的外婆。長家民說:「我沒辦法像媽媽照顧這麼周到,只要姊姊在家,我們都不會走遠,有時出去吃飯吃到一半,就要趕回來帶她上廁所。」媽媽會老,以後不在了怎麼辦?他淡淡地說:「這就是必須面對的命運。」長家民從小看著母親的辛勞,買回一個便當,只吃一口飯一口菜,整支雞腿都留給他,小時候以為媽媽不愛吃東西,後來才知道,是忙到沒時間吃。

廖婉茹(中)是單親媽媽,一手帶大女兒長明慧(左)、兒子長家民(右)。
廖婉茹(中)是單親媽媽,一手帶大女兒長明慧(左)、兒子長家民(右)。

這天下午,我們跟著母子3人從伊甸宜蘭教養院離開,到大賣場採買、吃午餐,然後到公園散步、餵魚、看風景。廖婉茹推輪椅、抱女兒上車、餵飯,無微不至。她一邊扳著女兒因張力強而捲曲的手指,一邊說:「你們看,她到現在手腳恢復成這樣,已經算很好了,她一點一點好起來,辛苦都值得了。」

廖婉茹教育女兒接受事實,不可能回復成原來的樣子,「我認為她現在已經接受自己終身殘障了。」雖然走不快,她承諾會帶著女兒緩緩前行。

女兒甦醒後,她到羅東國小當志工做資源回收,還每月捐3000元給慈善機構,說是幫女兒做功德。要還的人情很多,「我做人是這樣,你給我一分,我會還你三分。」毫無怨尤。

採訪結束臨上車前,長明慧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對我們揮手:「我會加油,我們會愈來愈、愈來愈好。」她甜美的聲音飽含著滿滿的愛,毫無憂思,由衷地依賴、相信著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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