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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30 09:58

【頭家開講】「牛」轉革命路 鮮乳坊慕渴公司董事長龔建嘉

文|邱莞仁    攝影|王均峰    影音|吳偉韶    繪圖|欒昀茜 
2014年的食安風暴,讓在牧場第一線的乳牛獸醫龔建嘉,發起白色革命。
2014年的食安風暴,讓在牧場第一線的乳牛獸醫龔建嘉,發起白色革命。

一場食安風暴,讓長期在牧場第一線的獸醫龔建嘉發起白色革命,用高於市場行情20%的價格,向友善動物的牧場收購鮮奶、隔年創立「鮮乳坊」。從沒沒無聞在補習班、裁縫店等非典型通路揪團賣奶,到如今成功打入微風、全家、全聯等5千多個通路。

龔建嘉生於台北,母親原盼他留在北部執業,他卻離家數百里,母子一度冷戰。所幸創業5年收到成果,去年營收逾4億元,今年還推出可減少人體乳糖不耐的A2β酪蛋白鮮乳。他說:「我們常常小看自己,每個人發起小小的革命,世界就可以往更好的方向走。」

7月下旬,我們和龔建嘉在雲林崙背的許慶良牧場碰面。外頭高溫逼近40度,牧場內因通風設計良好並不感炎熱,每隻牛的左耳都別著體感裝置,可隨時監測健康狀態。龔建嘉解釋:「過去發現牛生病都是已經躺下、很嚴重了。現在透過健康管理的物聯網設備,可提前發現牠的移動步數、反芻和躺臥次數是不是特別高或低?有沒有發情或發燒?」

診療時,龔建嘉(中)身旁跟著2位暑期到牧場實習的獸醫系學生。4年前鮮乳坊啟動乳牛獸醫培訓計畫,解決大動物獸醫人才斷層問題。
診療時,龔建嘉(中)身旁跟著2位暑期到牧場實習的獸醫系學生。4年前鮮乳坊啟動乳牛獸醫培訓計畫,解決大動物獸醫人才斷層問題。
龔建嘉小檔案
  • 出生:1985年(35歲)
  • 家庭:已婚
  • 現職:鮮乳坊慕渴公司董事長
  • 學歷:中興大學獸醫系、台灣大學獸醫所碩士
  • 經歷:乳牛營養品公司任獸醫師、全職獸醫師
  • 休閒:潛水、爬山
  • 座右銘:你註定要做一件只有你能做的事
  • 經營心法:叛逆跳出限制,‌‌堅持做對的事

刷背紓壓 牛乳產量大

牧場內還設了幾台刷背機,供牛隻排隊按摩紓壓,這也是動物福利的一環。龔建嘉說,台灣一隻牛每日產奶量是21公斤,這邊長期在30公斤以上,「因為牠心情好,別的牧場平均一隻牛一天吃200元,這邊吃400元,環境跟受到的緊迫都比較低。」

牛過得好不好,是牧場內最重要的事。龔建嘉提到,乳牛擠奶時會有一些體細胞掉進牛奶裡,掉得越多,代表乳房正在發炎;越少,表示健康越好,「政府的標準是體細胞30萬為A級,其他牧場是每個月統計平均,偶爾還可以偷懶一下。我們是天天量測,體細胞都維持在十幾萬,是全台最低的。」

許慶良牧場內每隻牛的左耳,都別著體感裝置,可透過物聯網隨時監測健康狀態。
許慶良牧場內每隻牛的左耳,都別著體感裝置,可透過物聯網隨時監測健康狀態。
許慶良牧場內每隻牛的左耳,都別著體感裝置,可透過物聯網隨時監測健康狀態。
許慶良牧場內每隻牛的左耳,都別著體感裝置,可透過物聯網隨時監測健康狀態。

診療時,龔建嘉身旁跟著2位暑期到牧場實習的獸醫系學生。「台灣專門看乳牛的獸醫大概二十幾位,一半以上都快退休了,這是嚴重斷層。」4年前鮮乳坊啟動乳牛獸醫培訓計畫,並發給實習津貼,「我們常常小看自己,覺得就這樣就好了。其實每個人在自己的產業上,都可以發起一些小小的革命,世界就可以往更好的方向走。」

龔建嘉的產業革命始於2014年。當年台灣爆發食安風波,大品牌鮮乳遭抵制、滯銷,長期在第一線的龔建嘉,看見酪農的困境和生乳收購機制的不合理。隔年1月,他找來國中同學林曉灣,及在社會企業認識的郭哲佑幫忙,並找上他過去看診時,友善動物的豐樂牧場生產鮮奶。

鮮乳坊每日檢測鮮奶數據,確保品質。
鮮乳坊每日檢測鮮奶數據,確保品質。

他在Flying V募資平台發起「白色的力量:自己的牛奶自己救」募資專案,用高於市價20%收購鮮奶,鼓勵酪農提高設備與動物福利,並打出「牛好,奶才會好」的口號成立鮮乳坊。

為做好乳 成本多千萬

今年是鮮乳坊成立第5年,合作牧場擴及嘉明、許慶良及幸運兒,全台通路破5,000個。龔建嘉又和豐樂牧場推出新品「A2β酪蛋白鮮乳」,「大部分的台灣乳品都是在實驗室和工廠做研發,A2β一定要從牧場育種溯及源頭,才有辦法產出貼近母乳的蛋白結構,減少有些人喝牛奶會拉肚子或過敏的反應。」

A2β是指具有A2基因型態的乳牛,僅占全台乳源0.1%。龔建嘉推估,從牛隻基因篩選確認為A2乳牛,到獨立分群飼養、單一管線擠奶、儲存和運送,生產成本比一般鮮奶高了近千萬元,「我一直在找怎麼樣可以讓鮮乳坊更好,A2β就是一個更好的可能性。」

今年35歲的龔建嘉自詡是進步主義者。他生於台北,父親從事機械買賣,母親則是國小老師。身為長子,母親自然對他頗有期待,「我媽對我的課業非常要求,但一直以來,我不是真的這麼喜歡念書,或是很會念書的料。我是大概知道要怎麼念書的。知道那個遊戲規則,你才有叛逆的空間。」

龔建嘉(中)生於台北,父親從事機械買賣,母親則是國小老師。(龔建嘉提供)
龔建嘉(中)生於台北,父親從事機械買賣,母親則是國小老師。(龔建嘉提供)

龔建嘉國中蹺課打撞球、混網咖仍順遂考進建中,但他在建中天天瘋社團,考大學時差點落榜,「我原本要重考,我媽看我志願卡很空,中興獸醫是她填的。」母親期待他未來能留在台北市、安穩地當個狗貓獸醫師,「但我大三就知道我不想走狗貓了。」大四時,他跟老師到牧場實習,決定投入大動物乳牛領域。「(狗貓)動物醫院已經很飽和了,多我一個、少我一個沒影響。」

叛逆創業 與母陷冷戰

自嘲是天龍國中的天龍人,龔建嘉大學後才有機會接觸中南部鄉親,「酪農是很單純的,我在台北長大,我沒看過這樣的族群。我太喜歡跟這樣的人相處,很單純、很直接、很真誠,這是我喜歡的工作環境。」

2011年畢業後,龔建嘉在台南白河一家提供酪農戶醫療服務的乳牛營養品公司就職,2年後搬去雲林,當起獨立詢診獸醫。只是他選擇當乳牛獸醫,無疑與母親的期待背道而馳,「我最後沒走上那條(狗貓獸醫)路,又沒有在台北工作,她花了很長的時間適應。其實我不是故意要叛逆,我不覺得體制期待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

他說起當兵時負責照顧的軍犬。軍犬通常在8歲除役,但除役後仍被列為軍品,只能留在營區等死,醫療費、食物資源也嚴重不足,「我還沒退伍就推動軍犬除役、開放民間認養,我把提案交給憲兵指揮部跟國防部,還找動保團體、立委幫忙倡議。」

「媽的,簡直被電翻了。我媽快嚇死,有一天她很嚴肅地跟我講:『你停止、收手了,好不好?』她不知道我會不會被消失?」奔走1年半,立法院終於通過提案,龔建嘉原想認養自己照顧的除役犬,「開放認養的那晚,那隻除役犬就在軍中死掉了…」

拿著聽診器,龔建嘉正在替剛出生2天的小牛檢查。
拿著聽診器,龔建嘉正在替剛出生2天的小牛檢查。

當獸醫後他多次經歷動物的死別,某年耶誕節他凌晨趕到牧場替難產母牛接生,「我手伸進去就知道小牛凶多吉少,但要趕快調整情緒,趕緊救大牛。」

2014年的食安風暴讓龔建嘉萌生創業念頭,「我媽覺得,我的人生應該要風險控管,為什麼我這麼不聽話?」母子陷入冷戰,但公司成立之際母親卻出資支持,「她一直在觀察,我會不會遇到什麼困難?她可能有點期待,我最好趕快放棄。我們資本額300萬元,其中有些錢是我媽支持我的,我一直都很感謝她。」

雖然母親維持了老師嚴厲、硬派的形象,但在龔建嘉記憶中,不敢喝牛奶的母親,「在我做鮮乳坊後,我媽現在每天都要喝牛奶,優格也是每天都要吃的。她不會嘴巴上說我做很好,這違背了她不支持我做高風險事物的核心價值,但她用她的方式支持。」

奶頭相挺 攜手米其林

創業初期,龔建嘉的群眾募資專案在短短2個月吸引了5千多位的贊助者、募到608萬元,成功送出第一批牛奶。專案結束後,消費者都在問未來要去哪裡買牛奶?「老實說,那時候還沒有任何通路願意。」他與郭哲佑一面找通路,也在粉絲間推出「奶頭計畫」,「這些消費者可能是藥局、健身房、補習班的老闆,他們願意開放店裡的冰箱、幫我們揪團團購,揪團的人就稱為『奶頭』。」

目前鮮乳坊合作的牧場除了豐樂,還擴及嘉明、許慶良及幸運兒,全台通路破五千個。
目前鮮乳坊合作的牧場除了豐樂,還擴及嘉明、許慶良及幸運兒,全台通路破五千個。

我們採訪2015年就擔任「奶頭」的裁縫店老闆王秉文,他說:「鮮乳坊成立幾年,我就合作幾年。起初我把他們家的牛貼在外面,很多客人經過都笑我怎麼那麼沒眼光,找一個沒聽過的牌子;現在大家都說我好有眼光,那時候就知道要引進。」

有了非典型通路助陣,為了滿足每日最低2噸的生乳製造量門檻,他們主動和微風超市洽談。負責打通路的郭哲佑說:「對方窗口是日本人,我們語言不通、也聽不懂,我跟阿嘉就一直點頭,幸好他們願意讓我們試試看。」

王秉文是板橋一家裁縫店老闆,他自2015年就擔任鮮乳坊的揪團「奶頭」。
王秉文是板橋一家裁縫店老闆,他自2015年就擔任鮮乳坊的揪團「奶頭」。

郭哲佑曾創立專賣小農商品的電商平台,他在微風超市辦免費試喝,不只送奶還講故事。「我們會解釋,我們為了這個牛奶做了哪些努力,在牧場、產地是如何經營,取得消費者的信任跟安心。第1個禮拜就賣了5、600瓶,是微風當週賣最好的鮮奶品牌。」

鮮乳坊去年營收逾4億元,非典型通路占營收1成,還打開微風、全家、家樂福與全聯等零售通路,以及天仁茗茶、大苑子和路易莎等業務通路。紐約來的貴婦千層蛋糕Lady M Taiwan,鮮奶原料也來自鮮乳坊,還成為米其林亞洲唯一的乳製品合作夥伴。

龔建嘉說,鮮乳坊去年營收超過4億元,零售通路包括微風、全家、家樂福與全聯等,以及天仁茗茶、大苑子和路易莎等業務通路。
龔建嘉說,鮮乳坊去年營收超過4億元,零售通路包括微風、全家、家樂福與全聯等,以及天仁茗茶、大苑子和路易莎等業務通路。

幫做品牌 堅持對的事

一舉打響小農鮮奶的名號,但市場的模仿力也很驚人,一夕間各式小農鮮奶紛紛問世。「我真的反省過,我們到底是不是做錯事了?」龔建嘉苦笑,「『小農』這個詞讓一些投機分子找到行銷定位,用文青的包裝,本質卻換湯不換藥,對消費者是不負責任的,反而衍生新的食安問題。創業第2年我們就只用『好農』,好農要看動物福利、用藥標準及牛奶品質,這個比較重要。」

除販售鮮奶,鮮乳坊也和全家等廠商聯名推出鮮乳餅。
除販售鮮奶,鮮乳坊也和全家等廠商聯名推出鮮乳餅。

2016年,龔建嘉發起第二次募資,協助酪農成立自有品牌,並與設計師聶永真合作規劃牛奶瓶的包裝,推出「鮮乳坊-嘉明鮮乳」賣進全家超商。

「每個農民的飼養水準都不一樣。大廠的作法是收了200戶酪農混合生產,其中有品質好跟比較差的。有些飼養品質在水準之上,交給大廠做平均水準的牛奶,老實說有點可惜。」鮮乳坊逐步協助豐樂、許慶良與幸運兒牧場成立自有品牌,「我們把每一個牧場獨立出來,做包裝設計、品牌通路到配送。雖然有人會想這些牧場跟鮮乳坊有什麼關係?但這才是正確的事。」

龔建嘉(紅衣者)1週只有2天北上開會,其餘時間都在中南部的牧場看診。
龔建嘉(紅衣者)1週只有2天北上開會,其餘時間都在中南部的牧場看診。

走在牧場內,龔建嘉正在替一頭剛出生2天的小牛檢查。他一週只有2天北上開會,其餘時間都在中南部的牧場巡迴看診,「牧場工作是鮮乳坊核心的根本,我是獸醫,我看到的產業問題、我跟農民的關係才是最真實的。」

龔建嘉(下)2年前與擔任藥師的張庭瑄(上)結婚。(龔建嘉提供)
龔建嘉(下)2年前與擔任藥師的張庭瑄(上)結婚。(龔建嘉提供)
後記:哥的蜜月是場體力活

若不當獸醫,龔建嘉最想當潛水教練。他常到綠島、蘭嶼潛水,尤其熱衷夜潛,「晚上潛水時沒有光、沒有聲音,在看不到又聽不到的地方,自己跟自己對話是蠻有趣的過程。」

他2年前結婚,太太張庭瑄原本是藥師,現在也加入鮮乳坊,不潛水時,2人就往山上跑。龔建嘉大笑:「我們蜜月是去尼泊爾爬山,去了12天,都待在山上,這哪是蜜月?根本是體能跟感情的大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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