彫富刺青位在新北新莊一棟舊公寓3樓,狹窄樓梯間貼著顯目的「請勿亂吐檳榔汁」標示,還沒進到店裡,已感受到不同氛圍。鐵門打開,梳著英式時髦油頭的富哥正好起身,他雙臂也拉袖(刺青),店內四周掛滿日本浮世繪,襯托出他強大的氣場。 手繪直上 王陽明盛讚 富哥在刺青界已逾40年資歷,尤以刺龍著稱。前陣子藝人王陽明宣傳電影《角頭—大橋頭》,曾展示了雙胛、九分袖刺青,原來他未出道前就找富哥刺青,一刺成主顧已逾10年,更說富哥刺青不用轉印紙打底,而是free hand(手繪直上),高超技藝簡直是傳奇。 「我是在傳統有名啦,其實還有美式、水墨很多風格不一樣的刺青師…」以為教父級刺青師一定很威嚴,沒想到富哥一開口就很親和,「手繪這個,就是沒主題嘛,沒主題我們就直接用畫的,讓它看起來很平均、對稱就好。」別人眼中的傳奇,他講得淡然,還國台語夾雜說:「其實早期我們是連畫都不畫,譬如你要一個鬼頭,我就直接刺一個我想的鬼頭給你。」不用打稿直接刺,據知坊間已少有刺青師能做到。 富哥的高超技藝,除了來自他的繪畫天分、長年累月的豐富經驗,還有他堪比社會寫實電影的刺青人生。玻璃櫃裡堆得如小山高的各年代刺青機,替他的硬底子做了見證。 來自宜蘭鄉下的富哥,從小有畫畫天分,不愛讀書的他,國中畢業就到羅東當彩繪電影看板的學徒,「我們學徒就是先去把線條勾勒出來,等上映前一天晚上,再把師傅完成的看板掛上去。」他從來沒學過素描,「但他們說我畫人就是很像。」 當學徒期間,看到有人拿著香盒來找師傅,「盒上都有龍啊、鳳啊,他拜託師傅,說要在手臂上刺跟香盒一樣的龍…」在旁邊看的富哥覺得好玩,也開始自學,並拿自己的腿狂練,「真的就是亂刺,那時候也沒有國外引進的顏料,就用水性油漆的色母(著色劑)去刺,其實那個有毒,有時候刺一刺還會發燒。後來才知道必須要先經過沸水,把上面一層金屬降低。」富哥的大腿和小腿上,都有大片顏色已褪到淡青的圖案,他指著大腿刺青說:「這是我當兵的時候,拿針管綁在筷子上刺的。」 看書自學 首開店認賠 早年資訊不發達,也沒有什麼管道可學刺青,「除了想辦法買日文書,就只有黃河南( 菲夢絲集團創辦人)出的一本《失落的紋身藝術》,幾乎每個想學刺青的人都有這本書。」原來黃河南在成為美容大亨之前,是台灣第一代的刺青師,早在1982年就開過大型刺青店。富哥後來認識了黃河南旗下刺青師傅,有機會接觸正規刺青機。 那個年代,刺青等同跟黑幫劃上等號,「除了黃河南因為有知名度,是正經開店之外,其他幾乎都是很地下的。」富哥退伍後曾到一間刺青店打工,才去2天就不幹了,「那個環境很不OK,酒瓶四處放,很像毒品館…主要是那個師傅刺得也不怎麼樣。」富哥萌生創業念頭。 富哥北上投靠姊姊,在成衣針車廠工作,後來與朋友各出5萬元,在永和竹林路開店,「起初沒機器,用針車的零件自己做刺青機。後來就有紋眉機。」只是才開店2週,便認賠退出,他語帶保留說:「環境還是不OK。」 彼時新婚的富哥決定回宜蘭,因為都幫兄弟刺青,難免怕受牽連,「其實我什麼都看過,還差點被牽扯進槍戰。」最苦的時候,富哥南下雲林岳父家,開岳父的二手車做起往返台北雲林的野雞車生意,並在岳父的檳榔店前掛牌寫「刺青」兩字就兼著做,台北也有刺青工作室。回憶往事,一直在店裡幫忙的富嫂忍不住說:「我那時候身上只有幾百元,帶著才一歲的老大,又回到台北寄住在姊姊家,白天去成衣廠上班,晚上跟兒子打地鋪。」 雖然苦,但富嫂不以為意,一路陪富哥打拚。1994年,富哥落腳新莊再次開店,取名「恆藝刺青」。「我們應該是台北少數敢掛招牌的刺青店,但沒幾個月就被警察關心了。」富哥笑說。 出國參展 轟動洛杉磯 90年代中,富哥的刺青生意已經很好,但價格不高,每天從早上9點做到半夜,「所以刺青師都有『高爾夫球肘』,還都肝指數過高,因為過勞。店裡客人常常都排到像在看診那樣。最拚的時候,一天割線(勾勒圖案輪廓)割12個客人。」客人以流氓為主,不然就是半流氓,「就是白天有工作、晚上在𨑨迌的那種。有看過帶槍來的客人、刺到一半被警察押走的,還刺過槍擊要犯。」富哥回憶,本來也不知道他是槍擊要犯,只記得他要趕在一天刺完,「後來沒隔多久,看新聞才知道他在光復橋搶憲兵的槍想去劫囚,是很轟動的社會新聞。」 富哥邊講邊翻出很多老照片,當年的富哥燙著電棒燙,一口檳榔嘴,看起來殺氣騰騰。富嫂笑說,曾有小女生來刺青,看到富哥的電棒燙就嚇跑了,「其實他脾氣很好。」在富嫂眼中,富哥好脾氣是一大特質,「他沒有敵人,黑的白的都跟他很好,也很可以跟客人溝通。」 2000年網路開始發達,刺青藝術漸被接受,富哥參加刺青比賽、刺青展,「那時候去日本看展,花掉所有家當,買了大量的書籍資料和刺青機器,回台灣後,又從頭開始努力賺錢。」但富哥覺得出國參展很重要,是技術的交流,也讓國外能看到台灣的刺青技術。 富嫂就回憶,有一次去美國LA(洛杉磯)參展,主辦單位宣傳來自台灣的彫富刺青是free hand,結果引起轟動。「大排長龍來刺青,我做到半夜還做不完。」富哥說。 15年前,富哥發現國外很多刺青店,都是直接以刺青師的名字為店名,「我們很早就加入日本和彫刺青協會,決定改名為彫富刺青。」和彫是指大面積多彩刺青,富哥近幾年也幾乎只做大面積的日式傳統刺青。 難以授技 父子仨拚場 富哥將傳統的刺青,從地下變成自成一派,很多人希望他能教授刺青技藝,但富哥說他不會教人,因他自己也沒人教。這麼多年,只收了一個美國徒弟。 「我兩個兒子是從小在刺青店長大,都有送去學美術。」有美術底子再加上耳濡目染,兩人也子承父業,「彫育、彫浪早在10年前就可以獨當一面,他們的IG粉絲比我還多!」如今店裡的客人也很多元,除了醫生、律師,富哥說還有上市櫃的科技公司老闆。 下午2點,父子三人各自的客人陸續到場,他們在自己的一盞燈下專注,不管刺龍、刺魚、刺鍾馗,凝聚力都無比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