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了校門,回頭看,有個走在後頭的同學,頭戴折得尖尖的大盤帽,身穿精心裁製貼身的淡米卡其色制服,大喇叭褲從膝蓋下散開如花。建中主任教官藺光中站在校門口,下巴略抬,等著學生敬禮。只見這位同學經過教官的一瞬間,把頭九十度扭向另一邊,大步走進校園。我佩服到楞在現場,跟著他走進教室,怎麼和我同班?原來是從十四班轉進二十班的新同學楊國輝。那天早上我暗自決定,一定要結識這位敢做我不敢做的事的同學。

認識久了,發現楊國輝狂傲不羈外表下,其實非常執著認真。他小時候住台中,爸爸的西裝店開在駐防美軍常去的風化區,生意好得很。楊媽媽怕小孩受到影響,執意搬到台北。我去他板橋的家,媽媽養了一隻毛剪得圓滾滾露出細腰的大貴賓狗。他樓上的房間,滿坑滿谷書籍收拾得有條不紊。我問:「都看哪些書?」楊國輝說:「我只看對我有幫助的書。」他的自我意識強,認為有用的才願意學,和我不同,我書看得很雜,有用沒用看一堆。

楊國輝推薦我報名王氏速讀,以求一目十行。下課後,我們常留在教室比賽,一人在黑板上連續寫12個名詞,立刻擦掉,另一人必須順序不差複寫出來,我們互有輸贏、樂此不疲。贏的關鍵在於,要用照相的方式去圖像記憶,否則很難一字不差。有一次我和同學劉行哲醫師聊到這件事,誇耀我和楊國輝當年的記憶力訓練。劉行哲一向喜歡掃我興,幽幽的說:「許多動物,比如狗,就是圖像式記憶。」

有一次,楊國輝買到哈林籃球隊表演賽的票,邀我同去。我興沖沖回家告訴爸爸,爸爸不同意,認為學生不該參加那麼多課外活動,更不該被同學請客。迫於無奈,我婉拒了楊國輝的邀約。楊國輝聽完我的說辭,認為我應該和父親溝通、據理力爭,他說:「代溝存在於不溝通。」我躊躇半天,決定寫信給父親,上學前將信投入信箱,晚上回到家,心想必挨一頓罵,不料等我吃完飯,爸爸拿出我那封長信,淡淡地說:「文筆還可以,就囉嗦了點,可以再精簡一些。既然說清楚了,想去就去吧。」

那個週末,我和楊國輝去看哈林籃球隊表演賽,成年後哈林籃球隊來台,我都想辦法去看。我其實不愛這種不太真實的炫技表演,但因為楊國輝的鼓勵,我第一次和權威的父親對話並獲得認同,值得紀念。

楊國輝專注且行動力強,包括追女友。我從沒聽過他有情傷的時候。高三辦舞會,我們在門口接待,突然楊國輝低聲說:「目標出現,你繼續站門口,我要跟著進去,看她在哪裡,免得等下燈一暗目標消失。」話一說完人就不見了。有些同學明明很用功,每次考前都說自己沒什麼準備,他不以為然,總說:「我讀到天亮還準備不足,這次考不好,下次一定好。」大學聯考,他應屆考上陽明大學牙醫系,選擇重考,果真考上他要讀的台大醫學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