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芷筠    攝影|楊子磊    影音|許哲綱

魯凱族神山部落位於屏東縣霧台鄉,常住人口僅120人。數百年來,他們過著打獵、耕種的生活,日常與自然緊密共生,安心而自在。然而,1980年代開始,伐木商大舉進入,原住民為了生計成為最低階的受雇者,砍伐大片中低海拔原始森林,土地流失,屬於獵人們的驕傲身分認同也片片碎裂。

宋文生(Sula Sukimadimi)沒忘記部落耆老的遺訓,他與身為英勇獵人的父親宋文臣共同對抗伐木商,阻斷開山道路,花費100多萬元買下土地,20多年如一日,彎身種樹,不只為了涵養土地,也為了捍衛傳統獵場與自在的生活方式。

我們從神山部落乘坐小貨車出發,山林層疊、舒爽涼風薰得人遺忘塵囂,搖搖晃晃2個小時,才爬上對面大母母山接近山頂處,這裡是5年樹苗區。

宋文生(Sula Sukimadimi)邊砍草,邊帶我們走向他就地取材以頁岩石板、木頭搭建的工寮,這時來了場大雨,山林天氣詭譎莫測,說變就變。

我們躲在工寮裡,半邊屋頂被颱風吹垮,破敗帳篷周圍是大型蜘蛛網,不遠處還有蜂巢,但這裡就是宋文生照顧樹苗時過夜的家。他被一隻黃蜂螫了,笑說:「被蜜蜂咬是家常便飯,腫一下就沒事了。」自然裡也有危險,但他承受著、熱愛著,安然與之共生。

 

從小狩獵 體會人與自然共生

2009年八八水災引發霧台地區土石流,造成附近5個部落遷村,沖毀聯外谷川大橋,河床淤沙有5層樓高,大母母山多處崩塌。如今除了斷崖險坡,平緩山坡地上已復育得綠意盎然。

兩鬢花白,目光如刀,52歲的宋文生身上有獵人的氣質。「我們從小被父親帶上山狩獵,到山上親自去體會,才知道野生動物跟森林、土地、人的關聯性。」

魯凱族人宋文生出身屏東縣霧台鄉神山部落,復育台灣原生種樹林20餘年。
魯凱族人宋文生出身屏東縣霧台鄉神山部落,復育台灣原生種樹林20餘年。

12歲,他第一次被父親宋文臣(Legeay Sukinadrimi)帶進獵場,見習父親如何設陷阱、徒手刺山豬。父親的左手大拇指因與山豬搏鬥被咬斷一節,是英勇的象徵。「他會帶你看這條稜線有什麼、河流往哪走,重點是如何保護棲息地,比如不能隨便燒東西、不能亂大小便,尤其不能亂砍樹。山羌繁殖季節不能打,不吃的鳥也不能亂打。讓你認識大自然,也認識自己。」宋文生是虔誠基督徒,魯凱族傳統信仰也有類似的造物主,他相信山林是神創造的,進入山林就好比面對了神。

但獵人傳統教育隨族人紛紛下山討生計而被遺忘殆盡,沒有人願意虔誠面對神了。「經濟起飛的時候誰想去山上?打一隻山豬又有什麼了不起?年輕人會說:我一個月的薪水可以買10隻山豬。」宋文生哈哈笑了,笑聲裡有深沉的無奈。

他也曾經掙扎過。1980年代,退伍後他考上警專,分發到台南當警察,但當時的環境背景,員警喝花酒、收賄時有所聞,更曾經發生被黑道槍殺的社會事件,「只能說是因為自己軟弱,我自認不適應、表現不好,做3年就辭職了,賠了五萬多元。」同時,部落裡只剩老人,被伐木商與鄉公所半哄半騙簽下同意書,說法是「我幫你們開路,砍掉沿途的樹」,事實上是整片山林大肆砍伐。

 

家樹遭砍 老父出草卻遇族人

當時,伐木商砍倒了宋家土地上的樹,父親氣到不行,決心要以出草的精神拔刀找伐木商理論。父親交代「我用刀砍,你用石頭砸,如果我倒下,你就趕快跑走不要管我」,氣勢視死如歸。然而他們到場才發現,伐木商雇用了附近部落的族人鋸木頭,刀怎能向著族人?對原住民而言,殺人是榮譽,殺對了就是功勞,誤殺自己人是禁忌。「後來是附近佳暮部落一個耆老過來打圓場,才化解了。」為了利益與生計,部落內外也有不同意見,有些人認為宋家父子擋人財路、多管閒事,族人互相敵視,原本單純的人際關係變得支離破碎。「他們不認為自己賣木材有什麼不對。我沒辦法很強硬,只能道德勸說,無力感在這裡。」

宋文臣(右)是英勇的獵人,曾與山豬搏鬥被咬斷左手大拇指。(宋文生提供)
宋文臣(右)是英勇的獵人,曾與山豬搏鬥被咬斷左手大拇指。(宋文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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