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芷筠    攝影|楊子磊    影音|許哲綱

問題是要種什麼樣的樹?1990年代開始,政府推全民造林運動,「老人家本來很高興,覺得政府有重視。但方法一出來,竟然是砍掉整片原生樹種,改種單一樹種,像觀景用的馬拉巴栗或高經濟價值的台灣紅櫸木。馬拉巴栗是外來種,淺根、排擠性很強,會侵害原生種,也不是野生動物的食材。老人家就說,我們自己種,因為這裡原本是什麼樹種,我們都知道。」單一樹種無法養活野生動物,獵人也就沒有獵物可分享給族人,部落傳統便難以延續。對宋文生來說,種樹,恢復的不只是山林水土,更是有尊嚴的傳統生活方式。

還原林相 日日種樹逾二十年

宋文生不拿政府一年一公頃3萬元的補助,而用自己的方法造林,種台灣原生的櫸木、楓香、大葉楠、青剛櫟…,二十多年來如一日,一年四季不斷循環:春天育苗,夏天除草,秋天採種,冬天等待青剛櫟發芽。櫸樹是松鼠的食物,飛鼠喜歡楓香的嫩葉,柿子樹果是白鼻心、猴子、蝴蝶、山羊山羌的食物。「種子掉下來表示成熟,我們就去撿,但不能全部拿走,那是野生動物很好的食材,只拿你需要的。」山林是屬於神的,就像房東,人只是使用的租客,要把房子顧好,傳給下一代,這是他一貫的哲學。

發起群眾募資、一人一樹認養計畫,他們希望藉此帶動更多人知道山林的重要。
發起群眾募資、一人一樹認養計畫,他們希望藉此帶動更多人知道山林的重要。

宋家的庭院擺著二百多株裝在黑色育苗軟槽中的嫩綠嬰兒樹苗,夏季已是育苗尾聲,「育苗的培養土要鬆,拔起來根才不會受傷。」每天,他們平均可以種50棵樹,二十多年來已經種了30公頃。種下去的樹苗,要每天背水上山澆灌、定時除草,還要去除藤蔓,否則會絞死小樹,如此十年,才算成樹。「我要種到這批存活才會去種下一批,現在父母老了,只有我跟太太,也可以說是為了下一代,為了大家。其實我們都是共生,有人做汽車、手機,我就好好做保護山林的工作。這是上帝給我的能力。」

晚上我們拜訪他父母家,父親用族語訴說著往事,母親在一旁以針線縫補著魯凱族傳統衣裙。宋文生是長子,弟弟在屏東市當公務員,大妹回到部落開餐廳,小妹則念完人類學碩士,在魯凱族文物館擔任策展工作,一家人同住部落,共同為恢復傳統文化自信而努力著。問父親宋文臣,兒子跟著你在山上種樹是否覺得很欣慰?高齡82歲的老獵人抱持平常心:「本來就是應該的,對的事情就努力去做。」

宋文生(左)的父親宋文臣(右)、母親巴玉珠(中)一家人一起種樹逾20年。
宋文生(左)的父親宋文臣(右)、母親巴玉珠(中)一家人一起種樹逾20年。

宋文生的族名Sula是謙遜的意思,一生默默種樹。偏偏,母親巴玉珠(Devadeva Palrangelrange)說宋文生的手是屬火的,很熱,種樹容易枯死。那怎麼辦呢?宋文生笑說:「所以我挖土給老媽和老婆種啊!澆水、除草、除藤蔓粗重的就我來做。」

鋤下鋤頭,埋下樹苗,再把泥土壓緊,澆水,最後在心裡對樹苗說:「加油!祝你長大!」這樣的動作他反覆做了大半輩子。他那如刀的目光,只有在看著樹苗的時候,化為一團火,炙熱而恆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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