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桐豪    攝影|王漢順    影音|何懿原 陳昱弼

張曼娟24歲出版《海水正藍》,本是默默無聞的中文系碩士班學生,她在話劇公演扮林黛玉,出版社將她包裝成溫柔多情的才女,新書大賣50萬冊,至此她也在台灣出版暢銷排行榜封后,引領風騷30餘年。

2年前,她的父親思覺失調,母親失智,驟然家變讓人一夕老去。她從被照顧者變成了照顧者,打一場註定沒有人勝利的戰爭。黛玉老了,但57歲的她說人世間的情義都付出了,也都承擔了,年過半百,中途而已,面對人生的黃昏層層逼近,她有著前所未有的篤定而自信。

張曼娟說,人生裂縫始於2年前一個夜晚,「那一天,我在外頭,媽媽打電話給我,說爸爸不能走,站不起來,血壓飆得很高,送醫院去了。我趕到急診室,爸爸要我拉張椅子坐在床邊,說不要急救,不要插管,好像交代後事。醫院椅子沒有靠背,我得把椅子往後推,推到牆角才有個依靠,我整晚沒睡,急診室此起彼落的哀號聲,那一次,我真切地感受,我的生活已經出現了很大的裂縫了。」

隔天,母親來交班,她與母親交談到一半,母親說要上廁所,一轉身就不見了。她每個樓層的廁所逐間逐間敲門,醫院找遍了,還是不見人影,急忙折回病房,父親嚷著要她回家,換母親來陪,「那一刻,我整個崩潰,哭喊媽媽不見了啦,你還叫我回家!」

張曼娟(中)和父母感情深厚,近60歲未曾離開父母獨自生活,連去香港工作教書也把父母帶著。(張曼娟提供)
張曼娟(中)和父母感情深厚,近60歲未曾離開父母獨自生活,連去香港工作教書也把父母帶著。(張曼娟提供)

 

那個晚上,一切都有了徵狀

母親後來是找到了,僅淡淡地說在醫院迷了路,張曼娟也沒細究,她心思都在父親身上。92歲的父親被診斷思覺失調症,那2年內,父親有時白天會攔著她,說他快死了,不讓女兒出門,但父親不但能吃能睡,還會跟公車搶紅燈。後來,父親的病情用藥物控制下來了,但83歲母親又出狀況。母親人在家中坐,會抬頭問:「女兒啊,我們現在在旅館嗎?」衣著品味良好的母親穿著父親的西裝褲上街,「我事後想想,其實在那個晚上,一切都有了徵狀,母親失智了。」

人生何其沉重,但眼前的人回憶往事,說得輕輕柔柔的。張曼娟57歲了,剪了一個妹妹頭,頭髮烏黑亮麗,沒有染,一襲剪裁得宜的服裝和涼鞋,體態纖細,渾然看不出年紀,大概是當了30餘年的暢銷女王,外貌和文字都得要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緣故。驟然家變,但她凡事只挑光明那一面講:「我很感謝上天對我的厚愛,我爸爸若早2、30年發作,我成長過程一定很悲慘,我一定不是現在的我,我已經有包容接納這一切的能量才發生。我也很感謝我爸爸,撐到90歲才發作。」

「既然青春留不住,還是作個大叔好。」張曼娟說男人老了,還有很多正向的詞彙去形容,但「大嬸」、「老女人」,女人老了之後,都沒有一句好話。
「既然青春留不住,還是作個大叔好。」張曼娟說男人老了,還有很多正向的詞彙去形容,但「大嬸」、「老女人」,女人老了之後,都沒有一句好話。

 

堅持寫下去,是最漂亮的反擊

假使台灣出版史有暢銷女王的頭銜,張曼娟絕對可以競逐前3名。1985年,她還是中文系碩士班學生,出版《海水正藍》大賣,2年內賣10餘萬冊(各種版本銷售至今達50萬冊),《笑拈梅花》乘勝追擊一年賣5、6萬冊,她在校園戲劇公演扮林黛玉,文字美氣質佳,出版社把她包裝成文壇偶像,但書評輿論卻抨擊她庸俗,「他們說《海水正藍》對年輕人是一個戕害,這本書的流行意味著台灣文學素養急速低落,但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堅持寫下去,只要我還在這裡,這就是最漂亮的反擊。」

張曼娟24歲出版《海水正藍》,被包裝成溫柔婉約的文壇偶像,帶動校園文學的流行。(翻攝張曼娟臉書)
張曼娟24歲出版《海水正藍》,被包裝成溫柔婉約的文壇偶像,帶動校園文學的流行。(翻攝張曼娟臉書)

寫作是最華麗的報復,她新書一本接一本,1992年到2002年,連續10年內高居金石堂書店十大暢銷女作家第一名,《海水正藍》被《中國時報》開卷版評為台灣40年來影響最大的十本書之一。暢銷的祕訣為何?「與其問我做對了什麼,你應該要問我有沒有做錯什麼?比方說,我沒有覺得我是暢銷作家,把自己放在一個高高的位置上,覺得那是自己的王座?這我不允許,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誠實面對文字…寫作的人要有社會責任,書能不能賣,能不能得到讀者的喜愛,那個無法掌握,我只是把自己的生命經驗跟別人去分享,或許有些讀者這20年都沒讀過我後來的書,那沒關係,但我不希望他們後來,聽到我的名字會覺得:啊,這個作家就是壞掉了。」

 

當第三者是無可奈何的事,但不能想奪權的

倘若暢銷就是掌握社會情感最大公約數,那她必然察覺到長照是當今台灣這個高齡社會最迫切的議題,她出版新書《我輩中人》成為上半年最暢銷的華文書,排行榜上另一本是龍應台寫給失智母親的家書《地久天長》,華文出版市場已然形成某種長照書寫,但何以這類的作者多是女性?她說,一來,家庭照顧在台灣從來都是女人的責任;二來,女人的身體走著一個時鐘,她說:「一個健康女性會有將近30年,每個月都有月經。她會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生命的脈動,到更年期,停經了,她失去了生殖的優勢,她很有警覺,去思索種種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我一直以為,女人都會比男人更有危機感,也容易面對現實。」

張曼娟年輕的時候酷愛旅行,父母百年之後,若還能跑能走,她還想去更多沒去過的地方走走看看。(張曼娟提供)
張曼娟年輕的時候酷愛旅行,父母百年之後,若還能跑能走,她還想去更多沒去過的地方走走看看。(張曼娟提供)

暢銷女王自嘲自己老了,在大學課堂點名,喊著好幾聲「陳志國」,沒有回應,被台下同學糾正是「王志國」,原來點名表上學生名單,字體像蝌蚪一樣的浮動,她把二個人的名字看成一個了;她說她老花了,電腦稿件頁面比例得開到200%;電影院久坐,腳麻了。身體改變了,心態也是,早年苦苓演講笑說未婚女人高學歷高收入,就跟張曼娟一樣,是單身公害,她聽了悶悶不樂,但年過半百,她為讀者分享不同的愛情觀:「我在24歲的時候出書,當然會覺得妳不能成為第三者,但到了50幾歲,覺得成為第三者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情,而且人生只有一次,但妳偏偏就是愛上一個已婚的人,怎麼辦呢?那我就會跟妳說,如果妳是第三者,妳就安於做一個第三者,不能有奪權的心思,如果我是正宮,我會假裝不知道,比以前更加要求他給我一些東西,因為他有愧疚感。」

那精明世故的言論已經不是林黛玉,而是王熙鳳了,到底經歷了什麼,會有這樣的改變呢?「經歷了現實吧。如果遇見24歲那個寫《海水正藍》的自己,我會跟她說,妳呈現出來的世界非常美好,但是妳即將走入一個不那麼美好的世界,在那個更真實的世界,妳才能琢磨出一個更完整的臉。」暢銷女王不是讀者所想的那樣,也不是情人想的那樣。她曾經有很愛很愛的人,她累積了假期飛去異國,在他居住的海邊城市找了一個短租公寓,她買了掃把畚箕想把空間打掃乾淨,在乎形象的男人把這些東西攬在身上,回頭對她微笑,在這樣的愛與被愛之中,她覺得幸福。半年後男友跟她分手,因為「妳跟我想的不一樣」。

張曼娟預言自己會孤獨死,也期望孤獨死,她期望20年後會有看護機器人,她想跟機器人作伴,因為活人看護實在是一件太不人道的事情。
張曼娟預言自己會孤獨死,也期望孤獨死,她期望20年後會有看護機器人,她想跟機器人作伴,因為活人看護實在是一件太不人道的事情。

 

一個人生活,有比較多自我實踐的可能

她至今單身,「我爸媽一直幫我介紹對象,大概到40歲,但我會愈來愈覺得自己喜歡一個人生活,一個人生活有比較多自我實踐的可能。」女人需要自己的房間來寫作,這個房間同時也住著一對老父母,她快60歲了,幾乎沒有離開雙親,連去香港光華新聞文化中心工作,都把父母帶著。她講話有一種少女的樣態,那是家有2老,年過半百,還被當小孩對待:晚上10點還沒回家,查勤電話就來了,晚上11點窩在客廳看電視,就被叨唸著這麼晚了不去睡。然而父母一夕之間倒下,她也從被照顧者,變成照顧者,一夕老去。

「照顧老人容易,但照顧老去的父母是困難的,因為當家作主的還是他們。最近天氣熱,外面35、6度,但老人家的身體就是會失去很多的感受,我說媽媽妳要開冷氣嗎?她說我一點也不熱。」不能直接把冷氣打開嗎?「她會很生氣地說不肖子,妳是要凍死我嗎?」衝突屢見不鮮,最後總是她哭著妥協,在心裡罵自己是笨蛋。

2001年,張曼娟(右)進豐華唱片,幫張清芳寫歌詞,她與張清芳(左)和老闆娘張小燕(中)合影。(翻攝張曼娟臉書)
2001年,張曼娟(右)進豐華唱片,幫張清芳寫歌詞,她與張清芳(左)和老闆娘張小燕(中)合影。(翻攝張曼娟臉書)

久病床前無孝子,長照把照顧者和被照顧者內心的暗黑給引出來了,「所謂被照顧者,往往就是最不會想到照顧者需求的人,我們往往看得到被照顧者的身體,但看不到照顧者內心失能的狀態,睡覺不能好好睡,飯不能好好吃。」父親轉診精神科,憤怒拒藥,張曼娟只好把他帶回家,一回家,父親就說他要離家出走,張曼娟說:「你不用走,我走。」父親發病後,父女衝突不斷,她已有固定去的小旅館,那一陣子,她必得借助安眠藥才能入睡。

我們記得妳有一個弟弟不是?「父母親是我在奉養,我曾經以為,如果有一天,父母親生病,我力有未逮,會有人出手支援,但其實是沒有的,開始的時候會覺得憤恨不平,會覺得哪裡有這個道理…」提及家務事,她說得隱晦,旋即換一個聲腔,又是暢銷女王,凡事只看光明面:「現在獨生子女非常多,他們沒有手足可以幫忙,那他們要怎麼面對這個狀況?我作為一個寫作者,上天也許就是給我這個機會,去體驗他們所體驗的。」至此,我們才明白原來暢銷就是把眾人的事當自己的事來寫。

她的一天是這樣過的:7點起床,做早餐;8點,母親起床,幫她洗頭洗澡,安頓兩老吃飯,陪著父母跑醫院、買菜;下午把父母托給印傭,外出演講工作,處理張曼娟小學堂的事務;晚上再趕回家照顧父母,晚上9點父母睡了,短暫幾個小時才能讀書寫作,而這一刻,已經沒有誰會在她耳邊碎唸「怎麼還不去睡了?」

 

不希望任何人類來照顧我,這很不人道

照顧兩老,日復一日,自己也變成一個老人了。老之將至,不想找個老伴嗎?她說,少年夫妻老來作伴,一方健康出了狀況,照顧是心甘情願,但沒有那樣情感記憶和基礎的陪伴,跟長照2.0又有什麼不同呢?「當我們花了太多時間等待別人替我們做什麼,也許自己起身去做,就做好了。等待別人來滿足我們,其實是一種生命的浪費。」

張曼娟說自己小時候柔弱,流露一種可欺的氣質,其實是同學霸凌的對象。(張曼娟提供)
張曼娟說自己小時候柔弱,流露一種可欺的氣質,其實是同學霸凌的對象。(張曼娟提供)

她當然相信愛,愛有各種形式,她身邊有不錯的朋友,但不超過10個,下半場,若還可以走的話,她希望可以跟這些朋友去旅行,去更多美好的地方,若走不動了,也許那時候已經有很好的看護機器人被發明出來了,「也許20年之後,我可以跟一個機器人作伴,因為我不希望任何的人類來照顧我,照顧這件事情很不人道。」

她斷言自己會孤獨死,她完全接受了老這件事,她放棄了隱形眼鏡,不想在臉上施打任何的東西,想自然地老去,但眼前的她分明是刻意做了打扮的,忍不住地吐槽:「妳這跟女明星一樣討厭,明明很瘦,但說自己不忌口;說不在乎外表,但卻穿了漂亮的衣服!」「老了總得讓我還保留點樂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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